其实,于欣祖辈都是读书人,家里还有亲戚在机关工作,如果她愿意跟舒沧林离婚,登报断绝关系,是不会被牵连到这个偏僻地方的。
可于欣不肯,坚持要和他一起,哪怕在这里吃尽苦头,也从没怨言。
舒沧林心中满是愧疚,他紧紧握住于欣的手。
“这一辈子,我亏欠你太多了。”
她都没干过什么活,现在整天要去放羊、喂羊、清理羊圈,曾经温婉优雅的贵妇人,才多久就磋磨成了这样。
人起码老了十岁不说,脸上的皮肤晒得黑红,还有不少被风沙侵蚀的口子,双手更是布满了茧子和裂痕。
于欣却温柔地笑了。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你的苦,就是我的苦,你的乐,也是我的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舒沧林闻言,心阵阵抽痛。
怕他难过,于欣赶紧掏出怀里揣的信。
“对了,老头子,小五来信了。”
“舒霖来信了?我看看!”
舒沧林接过信,信封已经被打开过,他们是劳改分子,信件都要经过农场管理人员检查,确认没问题才会给他们。
舒沧林小心翼翼地打开,字迹很工整,没有以前那么张扬,内容也很简单,不是家里人根本看不出来什么重要信息。
过了半天,他才放下信纸。
“小五说啥了?”
舒沧林坐到椅子上,有点忧心忡忡。
“他说他在矿区没事,让我们别担心,还说小雪可能要去下乡。”
舒沧林和于欣,一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年轻时就去了国外读书工作,娶了个外国媳妇,这么多年几乎没回来过,这次逃过一劫。
二儿子命薄,都没成家便英年早逝。
三儿子和三儿媳妇这次也受了牵连,但因为他们都是干部,下放的地方稍好一些,去了东北。
四女儿舒云嫁给了纺织厂的工人尹旭兵,前几年就生病去世了,留下一个外孙女舒雪。尹旭兵是倒插门女婿,舒云去世后,他就和舒家断了关系,所以也没受牵连。
舒霖是舒沧林的小儿子,被下放到青海的矿区,条件很艰苦,不过他年轻力壮,肯定比舒沧林老两口要好过一些。
“小雪要去下乡?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吃得了那份苦?”
于欣立马着急起来。
“老头子,我们…”
她还没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不是在京市的舒家了,而是在西北的农场劳改,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泪水吧嗒吧嗒地从于欣的眼眶里掉下来。
“小雪可怎么办啊…”
舒沧林起身搂着她的胳膊。
“老婆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相信云儿在天有灵,会保佑小雪平安无事的,她去下乡当知青,说不定还能降低影响。”
他的心里其实也没底儿,但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
昔日的关系和旧友,倒台的倒台,下放的下放,没受影响的也和他们家撇清了关系,他连吃顿饱饭都是奢侈,能做的事微乎其微。
“哎…是啊,希望小雪运气好,能分到个好点的地方吧。”
碴子粥熬好了,清汤寡水的,看不到多少米粒,勉强能填饱肚子。
这是他们每天唯一一顿热乎的,一般早上都只是吃一个窝头或者粗面馒头。
“别想了,先吃饭吧。”
舒沧林舀了两碗,和于欣一人一碗。
屋子里很冷,只有炉子里的火微微散发着一点热气,这点热气根本不足以让整个屋子暖和起来。
喝完碴子粥,收拾好碗筷,两人就着炉子热气温了点水,擦了擦脸和手脚,这就上炕了。
因为燃料不够,土炕冰凉,老两口挨得很近,裹紧了棉被,感觉好了些。
“老婆子,粮食还够吃多久?”
“可能…一个月吧…”
舒沧林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月,那时候正好是寒冬腊月的天气,要是粮食吃完了,他们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也不敢深究,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两人躺在**,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似乎将他们刚刚积蓄起来的一点温度,也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