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是三天后的事。
但断头饭,今天就得送。
这是天牢的规矩。
最后这顿饭,不拘什么山珍海味,但必须由狱卒亲自端进去。一来是留个体面,二来是方便最后核对一遍囚犯的状态,看看死之前会不会有什么临时招供。
陈然拎着食盒,在甬道里走得不紧不慢。
食盒里装了一碗白米饭、两个菜——一盘红烧猪蹄,一碟腌萝卜。
猪蹄是厨房特意备的,油亮亮的,味道还算正经。
林琬跟在他身后半步,提着食盒的另一角,走得比他快半拍。
"陈兄,咱们要去几间牢房?
"
"三间。
"陈然没回头,
"宋玉书、张大彪、张玉龙。挨个来。
"
林琬应了一声,随即把
"张玉龙
"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名字她熟。官银案里,就是这个户部员外郎的公子,中间转了五十万两银子。后来在这天牢里被她亲手审出了口供。现在,轮到他上路了。
前两间牢房送得顺畅。宋玉书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张大彪冲着碗里的猪蹄咬了一口,嗯了一声,算是谢过。
陈然检查了一遍铁链,登记在册,走人。
到了第三间。
张玉龙的牢房在靠里的位置,墙缝里渗着水,地面常年返潮。陈然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了门上的锁扣。
"开饭了。
"
牢房里有动静,但没人应声。
陈然站起来,将食盒推进门缝。他正准备转身,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哑的,但很清晰。
"……等一下。
"
陈然脚步顿了顿。
张玉龙从牢房深处挪了过来。
他比林琬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颧骨高高突出,双手十根手指都裹着发黄的布条,是先前审讯留下的。他把脸贴近栅栏,视线落在陈然身上,定了足有三秒。
"我认识你。
"
陈然没动,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当初把我押进来的,就是你。
"
张玉龙眼眶有些红,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这身衣服。你押着我从大门进来,走了这条甬道,一路走到这间牢房。
"
林琬站在陈然身后,悄悄打量着陈然的背影。
陈然仍旧没有说话。
张玉龙换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楚的弧度。
"那我问你,当初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批金叶子,你记得吗?足足十二两,不少了。
"
这是要干什么?林琬心里警觉了一下。
"我在外面还有财路。
"
张玉龙声音压得更低,
"帮我传一个信,牢房外埋的一坛银子就归你。一千两银子,够你在京城买一套院子了。只要帮我把信送出去,你什么风险都不用担,就说是那边——
"
他话还没说完,陈然已经弯下腰,把食盒最后一点推进了栅栏里。
"吃吧。
"
就这两个字。
没有拒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张玉龙多看一眼的兴趣。
陈然拍了拍手上的灰,提起空食盒,转身就走。
张玉龙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越说越急。
林琬快走了两步,跟上他。
她悄悄打量陈然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就跟刚才送饭给宋玉书是一个表情。
……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一千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十辈子了。
"那个……陈兄,
"林琬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人出价不低啊。
"
"嗯。
"
"你不动心?
"
陈然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动什么心?
"他嗤了一声,语气里有点懒洋洋的困惑,
"他拿什么担保他的话是真的?再退一万步讲,就算银子是真的,我替死人跑腿,能拿到手里的可能性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