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朱守信就跟出来了,“姑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老奴,乌啼山那边虽然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不过这些年老奴在衙门里有些熟人,也能帮上一些忙。”
林二春没马上冲小幺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她不想当着他的面提乌啼山密道,想要处理陆家的事情,却又不能不提。
少年不肯走。
她只能作罢,跟朱守信先说别的,以后避开他再提吧。
“听说陆大爷有个幼弟前日里没了,现在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他人在哪我也不太确定,你可以去童观止那打听一下,有了消息跟我说一声。”
朱守信面上一暗,很快就回道:“老奴知道了,当初陆大爷嘱咐过,若是陆家出事,不得暴露跟陆家的关系,老奴自有分寸,请姑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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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守信在当天就带来了陆齐修的死讯。
这消息是跟斗酒会的沉船事件一起传出来的,不需要刻意打听,好像突然间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船沉得太蹊跷,死的人不少,童观止又连着两日在江面上搜寻活口和打捞尸体,动静不小。
再加上,不少人都亲眼见到了那艘肇事的紫檀木船,也给这件事增添了一层神秘又灵异的色彩。
这时候,突然传出康庄陆齐修的死讯,这个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少年郎,不知何故,没有好好将陆家发扬光大,却要跟家族最后的基业一起沉入江底。
一时间,已经渐渐被人遗忘的康庄陆氏,现在又突然被大家记了起来。
陆氏令人咂舌的财富,陆道远为人的慷慨大义,陆家灭门之祸的凄凉,以及不久前康庄的那场莫名大火,那艘沉在江心的宝船,被宝船撞翻的游船,都为人津津乐道。
就是有人想捂也捂不过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么短的时间,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这距离苏州府百里之距的锡城来了。
林二春虽然早就从荣绩那听说了陆齐修活不成了,可这会儿消息确定了,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之死也有些唏嘘。
朱守信跟她商量:“姑娘,陆小公子的棺木现在就停在寒山寺里,老奴想去上柱香,也跟你一起去苏州府吧,也能有个照应。”
林二春点头答应:“今天连夜出发,明早就能到寒山寺。”
从她自那密道中逃出来,已经过去两天了,她得尽快赶回苏州府去,趁着眼下形势有利,赶紧处理陆家的事情。
要处理这件事情是肯定绕不开童观止的,不用查她也知道,陆齐修的事肯定是他做的,他接下来要怎么做她管不着,但她自己要做的得做了,她想名正言顺的成为陆氏印章的新主人。
回去就会遇见他,正好,她觉得经过两天的调整,自己也整理好了心情,应该能冷静的面对他了,应该不至于一开口就是无意义的埋怨。
虽然她心里的确有怨有恨,可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像那天童观止丢开她的时候一样潇洒干脆,不要太过激动,这样只会显得自己又傻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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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二春在马车上迷迷糊糊醒了三四次,刚到寅时,寒山寺就已经到了。
朱守信去寻了夜间执守的和尚捐了香油钱,又在寺院后院定下了几间厢房,只吩咐小厮将马车行李去收拾停当,也顾不得歇,就打听陆齐修的停棺处。
因为陆氏曾做过不少惠及百姓的事情,自从陆齐修的死讯传出之后,也陆陆续续有人来庙中拜祭,这和尚倒也见怪不怪,并未多问,只指了路让他们自己去寻,就匆匆去准备做早课了。
陆齐修的棺木停放在寒山寺东南角的一处清静殿中,此时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守灵灯里的香油尚有七分满,香炉里有刚燃了两成的香。
没人看着,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朱守信神情肃穆的上了香,又围着棺木走了一圈,无声叹气。
他只忠诚于陆道远,跟陆家其他人并没有打过交道,在林二春找上他之前,他甚至还不知道有陆家还有人活着,等他知道的时候,陆齐修又已经死了,谈不上深厚的感情,他只是为陆家最后的这点血脉觉得可惜,好不容易幸存下来,却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死了。
朱守信烧了香纸起身,却见跟他一道进来的年轻姑娘,正负手而立在香案前,她仰着头凝视着殿中悲悯注视芸芸众生的菩萨铜像,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中似有水光滚动,无端让人看得心生不忍。
朱守信正想劝说一句,桌上的守灵灯突然一晃,他再看过去,林二春已经垂下了眼帘,待再抬起头来,却是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她神色平静的道:“可以走了么?”
不需要他劝什么,朱守信点了点头。
林二春大步走了出去,矗立在门口漠然看着天空的少年见她出来,又无声的跟上了。
朱守信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背影,心中暗暗低估,他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却看不透眼前的这两个。
他摇了摇头,也大步跟了出去。
铜像前的案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金刚经》,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字迹凌乱潦草,最后的一句字形极大,笔锋尤重,几个字写得几乎要飞起来,似发泄般的将整张纸铺满了,上面有两个字被晕开了,一片模糊。
从这殿里出来,林二春跟朱守信说定了辰时碰头,之后三人就各自回房歇下了。
林二春在马车上虽然睡过了,可这会依旧累,倒在**闭着眼睛,佛前香案上摆着的那张经文在她脑子里乱飞。
虽然字迹凌乱了些,她还是一眼能够认出来,那是他写的。
他给她写过很多信,写过一些从含蓄委婉,再到羞羞答答,到越来越露骨的情话,每一封她都看过很多遍,怎么会不认识他的字呢。
那金刚经,他写了一半就扔下了,心里乱了,自然就写不下去了。
也是,他不惜一切也想要保住和帮助的陆齐修死了,他肯定特别的失望和难受,心里能静得下来才怪。
“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默念了一遍最后那一句话,她想起清明时候,他带她去童家祖坟,他跟童柏年说话的时候,她就看着童家祖宗的坟墓,默默的希望祖宗保佑。
过后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他问她,“二丫,是不是跟童氏列祖列宗许愿了?”
而后,他搂着她笑他傻,跟她讲了金刚经中的这一句,“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他说,佛不保佑人,也保佑不了人,所以只能自佑。
她在黑暗里冷冷的笑了声,幸亏自己能自佑。
在**翻来覆去之后,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屋外,已经是晨光熹微,诵经声也停了,她干脆爬了起来,换了身利落衣裳,略收拾之后就出了门。
从女客居住的西院出去外面是一个不小的园子,园子里古树成荫,空气极好,四面都是回廊,这会空空****还无人走动,她便沿着这回廊一圈一圈的跑起来。
跑到第三圈,经过西院正对面的碑廊的时候,突然从回廊上方屋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落在林二春面前。
这人一身黑衣,面上带着一张银色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光线暗淡,再加上那隆起的金属额头投下的阴影,就连那眼睛都看不清楚。
青天白日穿成这样,林二春直觉就往回跑,可已经晚了。
脖子上一凉,一把匕首抵在她动脉上,她喘息的时候,脖子都能触到那利刃的凉意。
对方在她身后语气凉森森的道:“别出声,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现在跟我走。”
胳膊上一紧,被人拉住了,她乖乖的跟着这人走。
对方带着他下了碑廊,往一块大石碑走去,将她抵在石碑后。
林二春往对方身后瞅了眼,隐隐有脚步声和喧哗声传来。
这人头也不回,只哼了一声,压着嗓子沉沉的道:“你是个聪明女人,最好别想什么歪心思,你我无冤无仇,我不会杀你,一会等那些人过去了,我自然会放你走,不然的话......听到了没有?”
林二春正要点头,想到那匕首赶紧顿住,只嗯了声,看来今天只是无妄之灾。
“会听话就好。”面具上豌豆大的眼孔里闪过一抹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