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朱棣听到父皇的话,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母后怀里的朱枫,又看了看跪朱枫在面前的项羽。
那杆横放在地上的霸王枪,枪身上还沾着李景隆的血,在风雪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跟这帮人“咱们是一家人”?
你让他怎么开这个口?
人家三十万铁骑打进来了,十个杀神跪在这儿,你告诉他们“有话好商量”?
这话要是管用,那还打什么仗?
朱棣咬了咬牙,但他知道,父皇的也没错。
再这么耗下去,金陵城真要出大乱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跪在最前面的项羽开口道:“那个……项将军——”
项羽没有抬头。
他那颗低垂的头颅,纹丝不动,就跟没听见一样。
朱棣的脸有点挂不住。
他堂堂燕王,在北平也是一不二的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可眼下这情况,他是真没脾气。
“项将军,”
他又提高了音量,“我五弟……你们殿下,还在昏迷。他身上的伤,需要尽快医治。你们先把兵退到城外,等殿下醒了——”
“殿下不醒,末将等人不起。”
项羽终于回话了。
声音不大,八个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跟铆钉一样。
朱棣:“……”
得,跟石头话还差不多。
朱元璋在后面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又气又急又无奈,还得忍着。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个窝囊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风,咬着后槽牙,往前走了两步。
马皇后想拉他,没拉住。
朱元璋走到朱棣身后,越过了那十个跪着的身影。
他没有看项羽,而是看着城下广场上黑压压的三十万大军。
那些骑兵,一个个笔挺地站在马旁,甲胄上满了雪花,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拂。
三十万人,三十万匹马,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是什么军队?
他当年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手底下最精锐的老底子,跟这帮人一比,也就是个毛毛雨。
他使劲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几位将军。”
他在跟城墙上的十个人话,但他的声音传了出去,城下的幽州铁骑,也听得一清二楚。
“朕知道,你们是为了枫儿来的。”
他用了“枫儿”两个字,不是“秦王”,不是“朱枫”,是“枫儿”。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称呼。
“这件事,到底,是我们朱家的家事。枫儿是朕的亲生儿子,朕的第五个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朕怎么可能害他?”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几分苦涩。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朕做得不妥当,有些误会。但误会嘛,解开就好了。你们看,枫儿现在就在这里,朕绝不会再动他一根毫毛。等他醒了,咱们父子之间,把话开——”
“父亲!”
一个虚弱的,却带着压抑愤怒的声音,打断了朱元璋的话。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是朱标。
朱标靠在马皇后的怀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病,本来就没好利索,又受了这一连串的惊吓和刺激,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但他还是开口了。
马皇后急了:“标儿,你别话,你身体——”
“母后,让我。”
朱标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寂静的城头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所不能、伟岸如山的男人。
此刻弓着腰,对着十个不搭理他的人赔笑脸,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朱标的鼻子一酸。
他不是心疼父亲丢了面子。
他是心疼五弟。
“父亲,你这是家事。”
朱标一字一句地,“那儿臣问你。”
朱元璋愣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朱标。
“你既然不会加害五弟,那你为什么——”
朱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陷害五弟造反?”
这句话出口,城头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五弟在你的奉天殿上,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是怎么从奉天殿杀出来的?单枪匹马!浑身是血!”
朱标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不肯停。
“你管这叫家事?你管这叫误会?”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他抬起手,想什么——“还有母后!”
朱标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眼泪终于了下来,“母后为了护住五弟,一把火烧了坤宁宫!火!”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所有人,包括徐达、李善长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坤宁宫被烧的事情,他们之前就有所耳闻,但一直以为是走水,是意外。
原来……
是马皇后自己烧的?
一国之母,烧了自己的寝宫?
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马皇后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她没有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朱标,浑身都在发抖。
那场大火,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锦衣卫有皇帝的手谕,根本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点燃了自己的寝宫。
大火冲天而起,试图把锦衣卫吸引来,逼朱元璋退步。
她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