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疾看着那双手,问道:“你是谁?”
女人摘下兜帽。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毁容,而是根本没有。平滑的、肉色的、像是一张没有画过的画布。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细长的、竖着的缝隙,缝隙里有光透出来,暗淡的、红色的光。
“我是他的女儿。你们应该听过我的故事。”
比比东的呼吸顿了一下。
女儿?
那个被用其他魂师的武魂做药引救活的女儿,那个城主最恨的人,那个变成了和城主一样的人。
“你不是恨他吗?”比比东问。
“恨。”女人说,“但他是我父亲。我恨他,我也恨我自己。因为他把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你知道被自己最恨的人变成自己最恨的样子,是什么感觉吗?”
没有人回答。
女人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回“救赎”街道的深处,消失在了血雾中。
千寻疾站在原地,没有追。他再次取出令牌,看着上面那七道纹路。七条真相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像七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闭环。
“我明白了。”他说。
比比东看着他。
“不是七个人格。是七种逃避。他不想面对自己的罪,所以把自己拆成七种情绪——救赎、忏悔、遗忘、审判,还有另外三条我们没有看到的。每一种情绪都是一条死路。因为任何一种单一的情绪,都无法真正代表一个人。一个人可以是好人也是坏人,可以爱一个人也恨一个人,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七个一样大的太阳。
“太阳一样大,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罪摊平了,放在天上。没有主次,没有轻重,每一条罪都一样大,每一个借口都同样重要。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那个最大的罪——他把自己拆碎了,是为了不用再做自己。”
千寻疾将令牌高高举起,让七个太阳的光芒同时照在令牌上。令牌表面的七道纹路开始流动,从碎片状的裂纹汇聚成一条完整的、曲折的线。线的终点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四条街道中的任何一条,而是正上方。
天上。
“核心不在城里。在天上。那个最大的太阳——不,这里没有最大的太阳。但七个太阳的正中央,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千寻疾盯着天空中七个太阳的几何中心,那里是一片虚无。但在改造后的眼睛里,那片虚无不是空的,而是一个缓慢旋转的、透明的、像是用最薄的冰雕成的——人。
那个人蜷缩着,双手抱膝,像婴儿在子宫里。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透明到几乎不存在,但千寻疾能看到他的轮廓,能看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那光透过透明的皮肤,一明一暗,像呼吸。
“那就是城主。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他可以不做自己。”
比比东抬起头,也看到了那个透明的人形。她的武魂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教皇冕下。”比比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哭。”
千寻疾没有听到哭声,但他看到了。那个透明的人形,眼角的位置,有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缓慢地滑落。液体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变成一颗透明的、晶莹的、像是泪珠一样的晶体。
晶体从天空中坠落,落向千寻疾。他伸出手,接住了它。
触碰到晶体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从石碑里渗出来的,而是从晶体内部传来的,清晰的、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为什么圣灵教一定是坏人?为什么邪恶武魂不为世俗所容?我明明答应了他们,改变世人的看法,为什么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我不想做城主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我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把自己拆碎了,把罪摊平了,把女儿关起来了,把整座城变成了我的牢笼。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痛苦,就可以不用面对。但我现在知道了——痛苦不是赎罪,痛苦只是痛苦。”
千寻疾握紧晶体,抬头看着那个透明的人形。
“你不需要做城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也不需要做任何人。你可以只是你自己。但首先,你得从天上下来。”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天空裂开了。不是碎裂,是——睁开。七个太阳同时向中心移动,融合成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的球体。球体的正中央,那个透明的人形缓缓地舒展开身体,像是一个睡得太久的人,终于伸了一个懒腰。
他站在天空中,低着头,看着千寻疾。
“我不敢下来。”他说,“
“
人形颤抖了一下。
“她恨你,但她还是在等你。她站在‘救赎’街道的入口,不是为了告诉你救赎是假的,是为了——等你叫她一声女儿。”
人形没有说话。他的身体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天空一步一步地走下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就凝结成一级台阶,台阶是暗红色的,像是用凝固的血铺成的。
他走到千寻疾面前,站定。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疲倦。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积攒了七百年的疲倦。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替我回答了我自己问的问题。”
“那些答案,其实都是我想要的答案。我不是好人,我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做的最亏心的事就是见死不救。我恨过的人,是我女儿。我最后悔的事,是救人。我不相信世界会变好,但我假装相信。”
他伸出手,从千寻疾手里接过那颗泪珠晶体。晶体在他掌心融化,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现在,该我回答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座他亲手建造的、困了自己七百年的血枯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掌心凝聚,不是攻击,不是召唤,而是——吸收。
整座城开始向他涌来。
那些街道、建筑、橱窗、血雾,全部化作暗红色的光流,涌入他的掌心。城里的NPC们——陈远、无脸女人、还有无数个没有被看到的、被囚禁在城中的灵魂——纷纷化作光点,从他身边飞过,不是被吸收,而是被释放,飞向天空中那七个已经融合成一个的太阳。
太阳在接收了那些光点之后,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暖橙,从暖橙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透明的、纯净的、没有任何颜色的光。
光照在血枯城最后的废墟上,照在那个从天上走下来的人身上,照在千寻疾和比比东的脸上。
“血枯城,通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