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將四九城鳞次櫛比的屋脊染成一片暖橘。
王业驾驶著那辆半旧的军绿色嘎斯69吉普车,驶离了轧钢厂喧囂的厂区,匯入下班时分的车流。
他没有直接回南锣鼓巷,而是方向盘一打,朝著东北方向的顺义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渐渐被开阔的田野和低矮的村落取代,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此行的目標明確——牛栏山镇,二锅头的故乡。
轧钢厂食堂的满月酒,肉菜易得,唯独这量大管够、品质上乘的散装白酒,在计划供应日益严格的四九城,成了稀缺货。
国营商店的配额有限,黑市价格高企且来源不明。王业需要一条稳定、可靠、且能经得起推敲的渠道。
识海深处,《正阳门下小女人》中那个精明强干、以酒立身的徐慧珍形象一闪而过。牛栏山,徐家…或许就是现成的答案。
吉普车卷著烟尘驶入牛栏山镇时,夕阳已半沉。
这个依山傍水、以酿酒闻名的小镇,空气中果然飘荡著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诱人的酒糟发酵的甜香。
街道两旁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间或能看到掛著“酒”字幌子的铺面,但规模都不大。王业將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推门下车。
“老乡,打听个事儿。”王业拦住一个扛著锄头、正往家走的老农,递上一支“大前门”,语气温和。
“咱这牛栏山,哪家酒坊的烧锅二锅头地道量大,能长期供应的。”
老农接过烟,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指了指镇子深处:“要说地道量大,还得数镇西头的徐家!”
“老徐头祖传的手艺,他家的『徐记烧锅』,酒烈、味正、不上头!十里八乡都知道!就是…他家不掛幌子,你得往里走,门口有棵大枣树那家就是!”
谢过老农,王业循著指引,沿著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向镇西走去。
酒香愈发浓郁,混杂著蒸煮粮食的甜香和发酵池特有的微酸气息。
果然,在一处青砖围墙、门楼古朴的院落前,看到了一棵枝繁叶茂、掛满青枣的老枣树。
院门敞开著,里面隱约传来人声和工具碰撞的声响。
王业迈步走进,徐家的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顿。
院子不小,但被充分利用。一侧是几间连通的、屋顶开有巨大天窗的作坊,里面热气蒸腾,几个赤膊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忙碌著;
有人用巨大的木杴翻动著,蒸笼里冒著热气的粮食(高粱、玉米)。有人推著,沉重的石磨碾碎酒麴;
有人则守著,热气腾腾的蒸馏甑桶(天锅);小心翼翼地接取著,汩汩流出的、清澈如泉却散发著浓烈酒香的原浆。
另一侧是几排巨大的、用黄泥封口的陶缸发酵池,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糟味。
整个作坊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產力,但规模確实不大,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家庭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