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胸腔深处碾出来,压过夜风,在空旷的晒鱼场边缘滚了几滚。
领头那人的脚钉在原地。
祝一宁把枪口往前送了半寸,瘦高个的额头凹下去一个白印。
“我问你。”她说,“吴老大是谁?”
瘦高个的声音在抖:“吴老大是陈、陈老爷……别墅区,陈总……”
别墅区?陈总?
祝一宁把信息存进脑子。
她的枪再次杵近,“不想死,桶留下,人滚!”
瘦高个像被烫了一下,连滚带爬后退,铁桶翻在地上,咕噜噜滚出两米。
三人消失在渔箱堆后,脚步杂乱,踩翻了好些碎瓦。
祝一宁重新升起车窗,摘下夜视仪。
安在璇也收起了枪,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大黄重新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陈总。”安在璇低声重复,“明天那个小向导来,得问清楚。”
祝一宁没有回答,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后座。
祝星涵还睡着。
来米窝在她臂弯里,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规律地轻扫,说明这小家伙醒着。
刚才的对峙,女儿全没听见。
大黄守着她,来米守着她,安在璇守着她。
她自己也在守着她。
祝一宁把椅背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明天,得好好计划一下。
天还没亮透,小海就来了。
棚户区边缘那堵半塌的围墙外,灰白的晨雾贴着地面流动。
他从废弃渔网堆后闪出来,停在三米外等着。
车旁地上有只锈迹斑斑的铁桶。
深色车贴膜后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祝一宁把车窗摇下一道缝。
小海把本就瘦小的身体又蜷缩了一点,像习惯了承受这类重量。
祝一宁看着他。
这孩子挨饿、挨打、一个人住在破冰库里,靠刮鱼鳞换吃的。
但在他昨天的生存清单里,不包括“提醒外来人会被巡逻队盯上”。
祝一宁没有说话。
她下车,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往前递出去。
“接着。”
小海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紧紧攥着。
“陈总是谁?”祝一宁问。
小海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陈总”,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陈总叫陈德荣,天灾前做水产出口生意,石塘最大的冷库是他家的。”
他顿了顿,“别墅区东边那栋三层白楼,带院子的,就是他家的。”
“巡逻队是他养的?”
小海摇头。
“巡逻队是四家一起养的。”他说,“王、陈、张、徐,别墅区就这四个姓。”
他把这四个姓一个一个报出来,像在背一张从小听到大的谱系。
原来,王家是老根,老太公民国时就是石塘的渔行老大,现在别墅区的发电机是王家弄来的。
陈家就是陈总,王家的女婿,但他最能干,冷库、码头、水产加工,大半产业都在他手里,所以巡逻队听他调遣最多。
张家开过船厂,石塘一半的修船师傅是张家带出来的,现在护港队的船坏了也得去求张家的人。
徐家祖上是做药材生意,温岭、路桥、甚至温州都有铺子。
天灾后徐家把能收的药品都收进自家仓库,巡逻队受伤生病,得拿东西去换。
对了,还有一个海鲨帮。
安在璇从副驾驶侧过脸:“海鲨帮呢?跟这四家有关系吗?”
“有。”
小海说,“张家有个女儿,嫁给海鲨帮的大当家,正经明媒正娶。所以海鲨帮从来不碰张家的船,巡逻队跟海鲨帮闹得再凶,张家出面就能坐下来谈。”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种理所当然的世事。
祝一宁把这些信息嵌进那张逐渐清晰的地图里。
四大家族。
王家掌权,陈家掌产业,张家掌技术,徐家掌医药。
海鲨帮与张家联姻,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
“昨晚有人想来放油。”她说。
小海的肩膀绷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声说,“他们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