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莫特斐的指引和研究所内部的标识,古兰格终于来到了白芷通常所在的实验室外。
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他能看到里面那个高挑的身影。
白芷正站在一台复杂的分析仪前,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面前光屏上不断滚动刷新的数据流。
古兰格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嗨,白芷,好久不见。”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芷操作仪器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身来。
不知是不是古兰格的错觉,在她转身的刹那,他似乎看到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冷面容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冰雪初融时掠过的一丝极淡的暖风。
但那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下一秒,她已然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
然而,尽管古兰格穿着能遮蔽大部分身形的外套,白芷那双敏锐的眼睛,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左手上缠绕的白色绷带。
她的目光在那绷带上停留了超过一秒。
随即,她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在她光洁的额间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你又过度使用能力了。”
白芷开口,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冽平静
古兰格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破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解释:“啊?那个,我……”
“为什么没有听从我上次给你的建议?”白芷打断了他,浅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关于你能力的特殊性,尤其是‘白华’火焰对自身的反向效应,我在你上次离开前的评估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建议你至少在三个月内,避免进行超过基准值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能量输出,尤其要杜绝以自身生命力直接作为治疗燃料的行为。”
她的语速平稳,用词专业精准
古兰格顿时感到一阵熟悉的心虚感,混杂着面对这种纯粹理性关切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无奈。
他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额……情况比较紧急,当时乘霄山那边……没时间去详细考虑这些问题。而且,当时有必须立刻救治的人……”
白芷静静地听着他的解释,眼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接收一段需要分析的数据。
等他停下,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融化在实验室恒定的背景噪音里。
“跟我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或责备
“你需要再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测和共鸣力场稳定性评估。至于你来这里想谈的事情,等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再说。”
不知为何,古兰格从她转身走向内部检测室的背影,以及那声极轻的叹息中,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更为人性化的情绪?
那似乎是……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个念头让古兰格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
在白芷的同事们眼中,她始终是一副理性至上、清冷疏离的模样。
单从外表和日常行为来看,她给人的感觉就是相当的冷静、克制,近乎严苛地遵循着逻辑与数据。
对待实验设计和理论推导,她总是一丝不苟,任何微小的误差或逻辑漏洞都难以逃过她的审视。
一些资历尚浅的年轻研究员在与她合作时,常常会被她那副严谨到近乎严苛、又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的样子,感到无形的压力和些许畏惧。
提及白芷,华胥的同事们往往会说:“白芷研究员啊……她看起来总是让人有些难以接近。”
尽管就在同一个科室,共用着许多设备和资源,大家却鲜少见她主动发起与工作无关的话题。
不仅如此,无论其他同事是抱怨解析实验的失利,还是交换闲暇时的趣闻轶事,当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白芷所在的位置时,她也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平静无波地面对着光屏,手指在控制面板或数据板上飞快操作,像一台完全沉浸在自身运转逻辑中的精密模组,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数据流。
一种基于专业距离和性格差异的静默,似乎以白芷为圆心悄然蔓延,无形间在她与人群之间划开了一道礼貌而清晰的界限。
与之保持高度一致的,是白芷在科研工作中展现出的惊人条理性与规划能力。
周一是人造索诺拉生态箱的周期性观测与数据记录,周三是特定回音频段的深度解析与建模,周五是异常样本的对比分析与报告撰写……
剩下的时间,则根据项目进度,灵活分配给野外科考筹备、回音生物行为观测记录,或是过往案例的数据整合与再分析。
机动置换,但绝不混乱。
什么阶段应该集中精力做什么事情,什么时间她应该出现在哪个实验室或观测点,白芷心中自有一套清晰而稳定的规划。
她遵循规划,也善于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规划,一步接一步,稳稳地向下一个目标推进。
有尚未完成的实验环节?不要紧,列出剩余步骤和所需资源,继续去做就好。
遇到了暂时解决不掉的理论难题或数据矛盾?没关系,那就去查阅更多文献,设计补充实验,采集更多样本,直到掌握足够的信息,拥有充分的把握再做出判断。
这份源自强大专业素养与清晰自我认知的从容,仿佛自成一体,构筑起一个理性而坚固的世界,令他人难以找到和她更进一步深入交流、突破那层专业关系的契机。
而她那张清冷精致、很少流露情绪的面容,交谈时客观疏离、直指核心的口吻,也常常让人不由自主地脑补出更加“不近人情”的场景。
曾经就发生过这样一个在研究院内部流传甚广的有趣场景:
一位负责某项联合项目数据整理的研究员,因为某些意外耽搁,未能按时交付一份中期报告。
在项目例会上,白芷听完所有人的进度汇报后,目光平静地转向他。
“上周约定的阶段性分析报告,你没有按时交付。”她陈述道,声音没有起伏。
年轻的研究员顿时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摆,额角渗出细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是的……白芷研究员,非常抱歉!那是因为,原先准备好的核心声骸样本在转运过程中意外被污染了,导致关键数据缺失,我不得不重新申请样本并从头开始部分测试,所以……”
“呜,对不起!不,是非、非常抱歉!我,我一定会尽快补上,加班加点也会在明天之前……”
眼见白芷听完解释后,不仅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拿起数据板,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研究员更加慌张了,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几乎不敢与她对视,声音也越来越小。
然而,下一瞬,一份经过特殊处理的、封装在分析盒中的样本切片,被递到了他的眼前。
研究员愣住,呆呆地抬起头。
白芷依旧维持着递出样本的姿势,平静地看着他,解释道:
“裂变幼岩的纯净核心切片,能量谱特征与你丢失的样本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在目前这个分析阶段,应该可以替代使用,不会影响主结论的推导。”
“但、但是……”
研究员更加不知所措了,“那不是您的关键实验材料吗?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
白芷的语气依旧平淡,“这个样本的静置演化观察期,在明天下午才开始。”
“考虑到项目中可能出现类似突发状况影响进度的可能,我在实验设计时预留了缓冲时间。”
“现在给你使用,我可以在演化观察开始前,完成必要的预处理和基线数据采集。”
她看着研究员依旧有些发懵的脸,似乎思考了一下,难得地补充了一句:
“以后工作中,如果再有类似预料之外的困难,导致无法按时完成任务,你可以第一时间和我说。”
“协作的目的,就是共同解决问题,推进项目。”
然后,她像是注意到了对方细微的身体反应,眼眸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浅浅的、纯粹的困惑波澜,微微偏头问道:
“另外……实验室的温度要调高一点吗?你刚刚……怎么抖得那么厉害?”
年轻的研究员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白芷那双清澈的、带着真实不解的眼睛,忽然回想起同事们私下闲聊时,关于白芷的完整评价——
“白芷研究员啊,她看起来总是让人有些难以接近。”
“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白芷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善良的人。
只是更多的时候,她那高度发达的理性思维占据了主导,让她习惯于用逻辑和数据的方式来理解和应对世界,包括人际关系。
在古兰格看来,她与散华在某些方面确有相似之处——同样是外界眼中的“冰山美人”,她们似乎都很难去轻易理解那些过于情绪化、非逻辑的事物,就连她们自身,也常常显得缺少更丰富外显的情绪波动。
她们的世界,似乎由另一种更稳定、更清晰的规则所构筑。
不过,就他与白芷接触的有限时间来看,古兰格隐约感觉到,白芷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和最开始的纯粹“研究对象”式的冷淡,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她似乎……格外关心自己的身体状态和数据变化。
上次重伤昏迷被送来时,尽管她极力维持着专业态度,但古兰格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线,以及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里,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超乎寻常的担忧。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白芷工作台的一角。
那里除了整齐摆放的常用仪器和资料架,还有一小叠似乎刚刚翻阅过、还没来得及完全归位的报告纸。
最上面几页的标题和部分图表,古兰格看着有些眼熟——那似乎是关于自己之前几次体检和共鸣力测试的数据汇总与分析建议,甚至还有一些手写的推算公式和注释。
“古兰格。”
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古兰格的思绪。
白芷正回头看着他,眼眸里是纯粹的专注。
“啊,来了。”
古兰格立刻应声,收敛心神,迈步跟上了白芷利落而平稳的脚步。
(ps:冰山美人什么的,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