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毛衣点了播放。
画面亮了。
零號区。天花板视角。广角。略有畸变。像老式监控探头拍的。画质很差,480p都不到,颗粒粗得像下雨。
操作台在画面正中。
师兄躺著。
穿那件洗到发白的格纹长袖。一只袖子卷上去了,另一只没有。深色裤子,看不清牌子。鞋没脱。运动鞋。鞋底朝上,左脚外侧的磨损清清楚楚——走路外八字的人磨那个位置。
师兄走路外八字。被他笑过。师兄说程式设计师不需要走好看,又不选秀。
手放在键盘上。十个指头。灰毛衣数了一遍。十个。都在。展开的。放鬆的。不像在敲键盘。像敲完了。搁著。
眼睛看著上方。看著镜头。
或者——穿过镜头——看著以后会打开这段视频的人。
没有声音。
四分钟的画面里,师兄没有动过。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但灰毛衣知道他还活著,因为画面第1分23秒,右手小指抽动了一下。
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灰毛衣看了第一遍。拉回进度条。
第二遍他盯著师兄的脸。颗粒太粗,五官模糊,但轮廓能辨认。长脸。颧骨不高。下巴偏尖。额头上一撮头髮翘著——师兄的呆毛。从本科翘到现在,用髮胶都压不下去。
第三遍他注意到操作台旁地面上有个东西。亮度很低,缩在桌腿阴影里。放大了也看不清。
但形状像手机。师兄的手机。屏幕朝上。亮著。
灰毛衣两根手指在碎屏上掐放大。像素炸成色块。完全看不清內容。
但他知道壁纸是什么。
day27。“壁纸是师弟拍的。实验室门口的柳树。”
第四遍开始,他只看最后三秒。从4分14秒逐帧拖。碎屏太小。亮度拉到最高。色温拉到最暖。
4分14秒。师兄的头微微偏了。从正对镜头偏到稍微向右。
4分15秒。嘴角动了。
4分16秒。嘴唇分开。合拢。再分开。
4分17秒。黑屏。
灰毛衣拖回4分15秒。逐帧截图。排成一列。一帧一帧看。
看了十四遍。
画质太差。嘴唇轮廓和像素噪点混在一起。有三种可能的口型。
两个字。三个字。四个字。
他把看守者日誌最后一条调出来。
“酸菜。”
不是师兄在想吃的。是师兄在说话。
4分15秒开始的口型——第一个字,舌尖抵上顎后弹开,“suan”。第二个字,开口度小,送气,“cai”。
但嘴唇在“cai”之后没有闭合。
还有。
4分16秒。嘴唇重新分开。张合一词。口型比前两个字小。紧凑。
灰毛衣把day7的日誌调出来。“酸菜面调料包太咸。”
师兄在最后一刻说的不是“酸菜”。
是“酸菜面”。
最后那个“面”——唇形从“”的闭合到“ian”的展开——和第三种口型完全吻合。
三个字。
酸菜面。
不是遗言。不是告別。不是什么“替我好好活”。
是一个快死的人,看著以后会打开这段视频的人,对他说——
酸菜面。
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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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毛衣把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坐著。
保温杯在右手边。拧开盖。晃了一下。水声。还有一点。倒进嘴里。
没有水。
几颗枸杞。泡了不知道多久。全烂了。软塌塌滑进嘴里。
他嚼了嚼。
咸的。
不是枸杞的味道。
又嚼了两下。咽了。
手机碎屏朝下扣著。背壳朝上。上面贴著一张哑光贴纸,师兄从校门口一块钱三张的摊上买的。一只柴犬。歪眼。
师兄说像他。他说不像。师兄说一模一样,你生气的时候尤其像。
贴纸角翘了。灰毛衣用拇指按回去。按了两遍。粘不住了。胶老化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透明胶——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撕了一小条,把贴纸四个角贴好。
贴完了。
他把手机翻回来。打开文件属性。
视频元数据。標准栏位。创建时间。修改时间。解析度。帧率。
往下拉。
gps栏位:空。正常。零號区没有gps。
备註栏位。有內容。
灰毛衣点开。
一组数字。纯数字。十八位。
前六位——年。月。日。
后十二位是精度补偿。到毫秒。
时间坐標。指向未来。
备註最后一行,用竖线隔开,跟著一句话。师兄写代码注释的习惯——双斜槓加空格。
// 这个时候去看看。应该能看见好东西。
灰毛衣把十八位数字逐位抄在手腕上。用指甲刻的。没有笔。
刻完了。手腕上一串红印。和旁边黑屏手錶並排。
手錶黑著。师兄的字没了。
红印在。
他拧好保温杯盖子。空的。枸杞也吃完了。
站起来。碎石在鞋底磕了一下。
操作台上键盘的回车键,油漆脱落的那块灰色,在零號区残余光线里泛著一点哑光。
灰毛衣走过去。弯腰。从操作台底下拿起地上那部手机。
师兄的。
屏幕碎了。比他的碎得更彻底。但亮著。壁纸是一棵柳树。实验室门口。
他拍的。
他把师兄的手机装进左边口袋。自己的装右边。
两部碎屏手机。一左一右。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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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了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看守者走了。师兄的字消了。零號区安安静静。
只有操作台上那个回车键的灰色底座,在黑暗里,保持著一根手指按下去又鬆开的弧度。
四十七天。每天按几百次。
磨出来的形状。
没人会再按了。
但形状在。
刚好是一根小指的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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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默的七號屏弹出一条数据。
视频元数据中的时间坐標,被李斯自动抓取,与空白区域衰减模型交叉比对。
结果跑了0.8秒。
时间坐標指向的那个点——和空白区域厚度预计归零的时刻,偏差在±41秒以內。
师兄在四十七天前算出了一个连李斯都需要跑模型才能得出的数字。
用30%的脑子。
许默没建文件夹。
他把这条数据直接写在操作台表面。用指甲。和灰毛衣刻在手腕上的方式一样。
一串数字。
刻完了。看了三秒。拿抹布擦掉了。
心里记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