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的裂纹在手指间扩张。她感觉到碗底最后一道主裂纹正在贯通。
三秒。
最多三秒。
嘴张开了。
汤入口。
碗碎了。
白瓷碎片从孟婆指缝里滑落。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红色的血。
孟婆是鬼。鬼不流红色的血。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降临体拽走了——没人顾得上看她的手。
银白色的光膜从脸部开始龟裂。
不是崩解。是脱落。像蛋壳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光膜底下露出的皮肤是白的。人类的白。
眉骨。
鼻樑。
脸颊。
最后是眼睛。
两个眼眶。空的。没有眼球。
汤顺著她的喉咙往下走。透明的液体在银白色的身体里亮了一下。
然后眼眶里长出东西了。
不是“出现”。是“长”。
从眼眶底部,一点一点凝聚。像结冰。像凝露。先是一层薄薄的膜,然后膜鼓起来,填满眼眶,最后——
瞳孔。
黑色的。
两只眼睛同时亮起来。
瞳孔对焦。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一点聚实。
她看见了孟婆。
孟婆蹲在她面前。衣服碎得差不多了。满头白髮散著。掌心流著血。脸上的褶子被银白光照得更深了。
降临体看著她。
眼睛里的瞳孔从空洞变成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
是认出来了。
她张嘴。
第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每个字之间,隔著几千年的沉默。
“……你还在熬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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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里,许默的手指钉在操作台上。
裴朵的天子剑垂了下去。
通讯器杂音里,嬴政什么都没说。
但城墙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天子剑的剑鞘在他掌中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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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酆山废墟。
裴斐靠著石柱,帽子压著脸。
通讯器碎屏传来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了。
掌心的银白泪滴烫得像一颗烧红的铁豆。
他没抽手。
帽檐底下,嘴唇动了。
“原来是你。”
三个字。轻到碎屏都没收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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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蹲在降临体面前。掌心的血滴在地上。
她盯著那双刚刚长出瞳孔的黑色眼睛。
降临体的目光从孟婆脸上移开。
往下。
落在孟婆手上。
那双手。乾枯,粗糙,骨节嶙峋。
降临体的瞳孔里闪过一帧画面。
极短。短到只有孟婆自己能看见。
一条河。还没有水。只有一道乾涸的河床,从灰色的大地上蜿蜒到天际。
河床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弯著腰,往河床里倒什么东西。
另一个站在旁边。
端著碗。
孟婆的手抖了。
三千年来头一回。
碗已经碎了。手里没东西可端。但她的五根手指还维持著端碗的姿势。
骨头都记住了。
降临体的嘴又张开了。
第二句话没说完。只说了半句。声音比第一句还轻。
“你帮我记著的那件事——”
她的瞳孔突然散了。
刚刚凝聚的焦距像被人一把扯开。银白光膜从颈部开始重新蔓延上来,覆盖下巴,覆盖嘴唇。
遗忘协议的残余反扑。
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孟婆伸出手。
那只流著血的手,按住了降临体的嘴。
按住了正在蔓延的银白光膜。
光膜在她掌心底下停了。
“不急。”
孟婆的声音哑得像灶台里烧剩的炭。
“慢慢想。老婆子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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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辅助屏上,许默调出的数据流里,一组频率对比结果安静地掛在角落。
降临体记忆碎片中“端碗身影”的能量签名,与孟婆庄灶火的能量底噪——
重合度:99.97%。
误差在三千年的衰减范围內。
许默盯著这组数字。
没出声。
他把这条数据单独加密,存进了最高权限的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