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在往上走。
不是被抽的。不是被泵的。
是自己爬上来的。
黑色河水从裂缝溢出,沿著阴阳道残破的通道壁面铺展开。一寸一寸包裹住那些快要断裂的管壁。水贴上去,凝住,变成一层薄薄的黑色膜。
通道不抖了。
承压数值在秦广王的感知里断崖式回落——从临界红线直接掉进安全区间。
孟婆把手抽出来。手背上沾了一层黑色水渍,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三瓢水。”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撑半个时辰。够了。”
秦广王愣了两秒。
“您用三瓢忘川水加固了整条通道”
“不然呢吐口水糊上去”
秦广王闭嘴了。
但他没来得及松这口气。
因为下一秒,他感知到了一件事。
孟婆庄的方向。
灶火灭了。
不是慢慢熄灭。是断的。
像一根烧了三千年的蜡烛,被人一把掐掉了芯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地府——从十八层地狱到六道轮迴的等候区——所有等著投胎的魂魄,同时打了个寒颤。
几十亿灵魂,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不是温度的冷。
是某种一直存在著的、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忽然不在了。
三秒。
然后灶火回来了。
“嗡”的一声,孟婆庄方向重新亮起暖黄色的光。
但那三秒的空窗,差点把秦广王的投影震碎。
他看著孟婆。
孟婆弯腰端起托盘。三碗汤,稳稳的。
“別用那种眼神瞅我。”她头没抬,“灶火灭三秒而已。又不是灭了不回来。”
秦广王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问:如果灭的不止三秒呢
但他没问。
因为孟婆已经端著托盘迈进了阴阳道入口。
通道壁面上,忘川水凝成的黑色膜泛著幽暗的光。孟婆的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踩在河滩上。
身后传来裴斐的声音。
不大。但通道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得清清楚楚。
“路上小心。”
孟婆没回头。
“少废话。汤凉了找你算帐。”
脚步声越来越远。
裴斐靠著石柱。帽子压著半张脸。右手揣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碰了碰指尖那粒银白色的泪滴。
通讯器碎屏上,李斯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
“降临体核心完全显形。形態確认——人类,女性。她在——”
“我听见了。”
裴斐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那粒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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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庄。灶台。
灶火重新烧起来之后,锅底的水“咕嘟”了一声。
正常的生音。正常的火苗。一切跟三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灶台上,白瓷碗原来摆的那个位置——碗被端走了,空了。
空出来的檯面上,一丝极淡的银白光正从木纹缝隙里往外渗。
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跳。
两短一长。
两短一长。
和裴斐指尖的泪滴、零號区正在降临的银白轮廓、石碑背面刻著的那滴眼泪——
同一个频率。
灶火映著那丝光,晃了晃。
像有人隔著很远很远的地方,朝这边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