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碑。大概两尺高,一尺宽。灰白色。正面朝下扣在淤泥里。不知道埋了多久。
孟婆把石碑翻过来。
碑面上刻著字。
她先看笔跡。
手抖了一下。
和生死簿封底“吾友,勿忘”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一个人写的。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力道、弧度、收笔时那个微微上翘的尾巴——三千年前她在生死簿上见过一次,记到现在。
內容不长。刻得很浅,像写的人力气不太够,又或者不太確定该不该写。
第一行:“给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第二行是配方。
不是什么玄妙的灵魂食材。孟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到一半停了。
“……忘川河水三瓢,煮沸。放凉至不烫嘴。加奈何桥桥墩上的青苔一撮——取桥墩朝东面的,晒过晨光的那种。”
孟婆回头看了一眼桥墩朝东的那面。
青苔。绿茸茸的一层。確实晒过晨光。
她转回来继续读。
“最后加一样引子。”
“什么引子都行。”
“只要是她在乎的人碰过的东西。”
孟婆的目光落在自己腋下夹著的白瓷碗上。裴斐让小鬼送来的。小鬼说,公子亲手洗过。
她把碗放进去。
配方到这里就完了。
但石碑最又像是最后才想起来要补的。
孟婆蹲在淤泥里,把那行字上沾的泥一点一点抹乾净。
七个字。
“喝完之后,她会想起第一个梦。”
孟婆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忘川河水从脚边淌过去。黑色的水面上没有倒影。
她站起来。碗。水。青苔。引子。齐了。
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折回去。弯腰,用袖子把石碑背面的淤泥擦了擦。
背面只有一个符號。
不是字。一个图案。很小。刻在石碑右下角。
一滴眼泪的形状。
底部圆,顶部收成一个尖。
和裴斐指尖上那粒银白泪滴,分毫不差。
孟婆的手停在石碑上。停了三秒。
她没多看。把石碑翻回正面扣好,拍了拍淤泥盖上去。站起来,拎著碗往回走。
灶台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水已经烧乾了,锅底发出一声闷响。
孟婆添水。起灶。按石碑上的配方,一步一步来。
忘川河水三瓢。煮沸。放凉至不烫嘴。青苔一撮,搓碎,撒进去。白瓷碗搁在锅底当引子。
汤色慢慢变了。不是孟婆汤惯有的昏黄。是透明的。清亮得像山泉水。
没有味道。
孟婆尝了一口。
什么味儿都没有。不苦不甜不咸不酸。比白水还白水。
当她的舌尖碰到汤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极短。不到半秒。
一棵很大的树。银白色的。树冠上掛著发光的果子。
树根
然后画面就没了。
孟婆把汤勺放下。待了一会儿。
“三千年。”她把汤盛进白瓷碗里,碗沿上冒著一丝看不见的热气,“三千年没开过这个灶。”
她把三碗汤並排摆在灶台上。粗瓷,粗瓷,白瓷。
第三碗汤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映出的不是孟婆的脸。
是一片模糊的、正在成形的银白色轮廓。
通讯器响了。
李斯的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杂音劈头盖脸。
“降临体已完全突破维度膜。形態確认——人类,女性。”
顿了一拍。
“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