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日头不毒,再引大水漫灌,水不蒸发,全渗进地底,把表层的盐狠狠洗刷下去。”
“等入冬结冰,就把盐死死封在地下,来年开春冰化,地里全是活水,正好压碱保苗!”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清欢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林四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大乾工部和户部的那些衮衮诸公,坐在庙堂之上,翻着古籍空谈水利,拨下成百上千万两的银子去修渠,结果却是一塌糊涂。
而眼前这个在泥地里挨打受骂的百姓,为了活命,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竟总结出了这套“挖沟排盐、引浊放淤、秋浇冬灌”的治碱奇术!
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底层迸发出的智慧,不比那些四书五经厚重百倍?
经世致用大才也!
“好一个水利控盐!”许清欢朗声赞叹,“林四娘,你这一席话,抵得上工部十年的折子!”
林四娘并未因许清欢的夸奖而沾沾自喜。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缺了口的瓦罐,揭开粗布,露出里面那五株矮小的糜子苗。
“大人,光治水不行,还得改土。”林四娘把瓦罐放在沙盘边上,“这盐碱地,不能光种粮食,必须‘粮草轮作’。”
“粮草轮作?”许清欢凑近看了看那几株苗。
“对,种一年糜子,第二年就得种苜蓿。”林四娘解释道,“苜蓿根扎得深,能把地底下的死土拱活,它的叶子烂在地里,就是最好的绿肥,等苜蓿长成了,连根翻进土里,死地就成了肥田。”
许战浓眉一皱,指着沙盘:“种草?咱们镇北军缺的是军粮!种草作甚?战马的草料,去草原上割便是!”
林四娘毫不退让,迎着武将的威压顶了回去:“大人只知其一!那苜蓿不仅肥地,更是顶级的马料!战马吃了掉膘慢、长力气!”
“赫连铁骑为何悍勇?凭的就是好草场!咱们自已种出上等好草,把战马养得膘肥体壮,还怕在战场上冲不垮他们?”
许战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竟连养马的兵家事都懂?”
林四娘没有接茬,指着瓦罐里的土继续说道:“播种时,还得‘深翻窝盐’。把底土翻上来,带盐的表土埋下去,上面再铺一层碎麦秸,切断盐分上泛的路,这地,就能活!”
许清欢看着那五株,在灰黄色碱土里顽强生长的糜子苗:“这苗,你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林四娘眼眶瞬间红透,她粗糙的手指虚虚护着那几片打卷的绿叶,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自已的骨肉。
“我男人战死后,婆母断了我的口粮!我只能去城南那片死地里刨食。”
林四娘的声音低哑下去,字字泣血:“第一年,我种了一百棵糜子,全死了,叶子被盐杀得焦黄。”
“第二年,我跑到几十里外去找那些长在盐碱滩上的野草,把它们的种子和糜子混在一起种,死了再种,种了再死,几百株苗,最后只活下来十几株。”
“第三年,我用那十几株结出的种子接着种,天天守在地里,用舌头去尝土里的咸淡,用手去抠地下的湿气,最后,就只剩下这五株。”
林四娘猛然抬起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盘上。
“大人,这五株苗,不怕盐,不怕旱,只要给它们一口水,它们就能在这河套的死地里扎下根,长出粮食来!”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死地中自能育生机!
许战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汉,眼眶竟也有些发酸。
许清欢立在沙盘前,久久未发一言。
她看着林四娘,看着这个被世道逼入绝境,却硬生生在泥泞中蹚出一条活路的女子,胸中激荡起难以名状的敬意。
这才是大乾真正的脊梁!
非那世家门阀,而是这些在土里刨食、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草根苍生!
许清欢后退半步,双手交叠,郑重地向林四娘行了一个半礼。
“林四娘,本官代镇北军将士,代这北境的百万苍生,谢你。”
林四娘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扯得伤口剧痛也顾不上:“大人折煞民妇了!我……我只会种地,别的什么都不懂啊!”
“会种地,就足够了。”许清欢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你便是这河套屯田的营田使,本官给你拨人、拨钱、拨粮,这黄河几字弯的百万亩荒地,全交给你来折腾!”
林四娘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她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一个大字不识的寡妇,竟能当上朝廷的营田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