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将人逼入绝境,大乾律法写在纸上,却盖不住底下的血泪啊。
许清欢收回目光,对护卫抬了抬下巴。
护卫没有半分犹豫,带着同伴上前,将钱氏与两个地痞一并锁拿,按在地上。
“侵吞阵亡将士抚恤银,勾结暗门子贩卖军属。”许清欢的声音传遍整条街:“依大乾律,杖四十,追缴赃银,另着镇北城衙门按人口买卖之罪并罚。”
钱氏被按在地上,嘴里不住哀嚎。
这时她才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原来是钦差大人!
就在此时,围观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许大人,且慢!”
周秀才不知何时从人群后方钻出,理了理长衫,拱手施礼,摆出读书人的架势:
“许大人执法严明,下官佩服。”
“只是这林氏乃钱氏之媳,公婆管教儿媳,历朝历代皆有礼法依据,大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婆母下狱……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钦差大人不通圣贤教化。”
周秀才说完,特意环顾人群,等着旁人附和。
许清欢转头看着周秀才。
“你叫什么?”
“呃,免贵姓周,周……”
“周秀才。”许清欢打断道:“我问你,林大柱是怎么死的?”
周秀才一愣:“这……阵亡的。”
“对,替大乾守边关,在阴山口被赫连人的弯刀砍死的。”许清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血洒在城外那片沙子里,换回来的抚恤银,被他亲娘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
“他留下的媳妇,被他亲娘当成牲口论斤两的卖。”
“你跟我说礼法?那这又是何礼啊?”
“阵亡将士的遗孀,被活活打断肋骨卖给暗门子,你站在边上一句话不敢说,等朝廷的人来了,你倒有本事站出来替打人的说话了?”
周秀才满脸通红,嘴唇翕动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往后退了两步,扎进人群再未露面。
见他逃走,许清欢却也不好将其拿下。
许清欢看向地上的林四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四娘抬头,干裂的嘴唇微动:“林……四娘。”
“瓦罐里是什么?”
林四娘手紧了紧,过了一会,才慢慢的把瓦罐举起,用袖子抹掉血迹,小心的揭开封口粗布。
五株矮小的糜子苗露了出来,根须扎在一团灰黄碱土中,叶片打着卷,却仍透着绿意。
“我……我在城南的碱地里种的。”林四娘声音沙哑,“三年,我试了几百株苗,死了一茬又种一茬,死了一茬又种一茬,只活下来这五株。”
“大人!这五株苗,能在盐碱地里扎根,能活。”
西市口鸦雀无声。
围观百姓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几株糜子苗,面上嘲弄之色褪去,转为茫然与动容。
许清欢伸手将林四娘从地上扶起。
“李胜,取十两银子来。”
李胜从褡裢里数出十两碎银,双手捧着递上。
许清欢接过银子,当着全街人的面放入林四娘手中。
“本官的招贤榜写得明白,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只问本事。”
“林四娘,你是第一个揭榜的人,这十两安家银,你且拿好了。”
林四娘捧着碎银愣在原地,眼泪顺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