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西北角,太平门外,玄武湖。
这地方搁在几百年后,那是妥妥的湖景房,单价不起个六位数都对不起这片水。
但在洪武朝,这里是三法司的驻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呈品字形排开,活像三尊冷冰冰的石狮子,镇在城门外头。
林川策马慢行,瞅著湖面上的一圈圈涟漪,心里暗道:朝廷核心行政衙门全塞在皇城里,偏偏把管法律的三个衙门踢到城外,美其名曰“司法独立”,实际上不就是嫌这儿阴气重吗
古人讲究天人感应,西北属阴,主肃杀。
杀人放火、监察弹劾的买卖,確实不適合搁在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晃悠,万一衝撞了龙气,谁也赔不起。
没多会儿,都察院那两扇朱红大门撞进视线。
石狮子蹲在门口,眼珠子瞪得溜圆,匾额上“都察院”三个大字写得铁画银鉤,透著股子“离远点,老子要整人”的肃杀气。
进出的御史个个像家里刚办完丧事,沉著脸,步履匆匆,袍角带风,尽显风宪衙门的气场。
林川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岳冲。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门房前,从怀里掏出敕书和腰牌,往桌上一磕:
“新任左副都御史林川,前来报到。”
守门的差役本来歪著脑袋打哈欠,一听这官衔,眼珠子差点飞出来,手忙脚乱地接过腰牌一扫,猛地起身,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卑职叩见林都堂!大人稍候!”
差役赶忙查看文书,验明身份,隨即高呼道:“右副都御史林都堂到!”
这一喊不要紧,瞬间惊动了院內当值的一眾御史。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里,陆陆续续冒出无数颗脑袋。
穿著红色、青色官服的御史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笔桿子,像后世写字楼里听到了特大八卦的白领,齐刷刷地往门口行注目礼。
“这就是那个林川这也太年轻了吧,这就正三品了”
“你懂个屁,这位爷在山东可是有个『林阎王』的绰號,两年半,剥了六十多个贪官的皮,那手腕,嘖嘖,铁打的!”
“年纪轻轻这般心狠手辣,以后在他手下当差,可得小心点。”
议论声不大,像蚊子嗡嗡,钻进林川耳朵。
他面色平静,心里暗自好笑:心狠手辣对付那些把百姓当韭菜割的贪官,难道还要请他们吃火锅、唱著歌
老子这叫扫黑除恶,精准扶贫!把贪官的钱扶进国库。
搁后世,这就是年度最佳反贪先锋,得发奖状的。
“放屁!都闭嘴!”
人群里挤出一个中年官员,穿著緋红御史袍,嗓门极大,直接把周围的议论压了下去。
“什么叫心狠手辣林中丞在山东惩治贪腐、肃清私盐,那是铁腕护法,是为天下百姓討公道,是为朝廷整肃吏治,这叫公正不阿,是咱们风宪官的本分!”
围观群眾被这一通抢白搞得哑口无言,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那官员转过身,快步走到林川跟前,脸上瞬间堆起热忱的笑,躬身行礼:“下官僉都御史牛乐臣,见过林中丞!中丞超擢回京,实乃都察院之幸,日后办案,还请中丞多多提点。”
林川心中瞭然。
大明官场,称呼里全是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