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只看到棺材里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
“顾长清。”
底舱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嗯。”
“有什么想说的?”
安静了两息。
“想喝茶。”
沈十六眼皮重重一跳。
“你他妈快死的人了,还想喝茶?”
“……那就不喝了。”
“有水也行。”
沈十六转头看向雷豹。
雷豹愣了一下:“看我干嘛?”
“去烧壶热水。”
“我又不是丫鬟。”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烧!马上烧!这就去!”
雷豹一溜烟跑了。
沈十六在舱门口蹲下来。
他把那只缠着长刀的左手搁在膝盖上。
“船上的情况,你想听吗?”
顾长清闭着眼,呼吸极慢极轻。
“……说。”
“咱们从萧家手里抢了一条运贡瓷的货船。”
“底下藏了三千斤私盐,两百锭生铁。”
“我用贡瓷堵住了镇江水师的炮口。”
“又用贡瓷装了火药,把崇明沙无生道的火船阵炸了个稀巴烂。”
“现在这条船上的御窑瓷器,已经碎了差不多一半。”
顾长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碎了多少件?”
沈十六想了想。
“大概……一万五千件。”
“价值几何?”
“按内务府的估价,皇帝卖裤子也赔不起。”
极短的沉默。
棺材里传来一声低到不能再低的笑。
“你笑什么?”
“……你胆子真大。”
顾长清咳了一下。
“不过……你做对了。”
“死物换活人,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沈十六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长清。”
“嗯。”
“你给我记住。”
“你这条命,欠了太多人的。”
“柳如是的血,韩菱的针,公输班的手艺,雷豹的命,老江父女的船。”
“还有宫里那帮人替你扛的雷。”
“你要是再敢死,老子把你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顾长清的嘴唇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
“我还没破完的案子……太多了。”
“死不了。”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几息。
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桅杆旁边,他无声地仰起头。
海风灌进嗓子。
咸的。
……
底舱内。
雷豹端着一碗温水,猫着腰走过来。
韩菱接过去,用银匙一点一点喂到顾长清嘴里。
“慢点喝,你的胃空了几天了。”
“一次不能超过三口。”
顾长清喝了一口水,整个人像是被浇灌过的枯苗。
眼睛里的雾气散了一些。
他的目光开始有焦距了。
缓缓扫过底舱的每一个角落。
“公输班呢?”
“在检查船底。”韩菱回答。
“薛灵芸?”
“留在京城了。殿下让她在宫里整理萧家的账目。”
顾长清眨了一下眼。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柳如是从旁边拿过一张叠好的纸。
“沈十六刚才收到的飞鸽传书。”
“长安公主发的。”
她展开纸,凑到微弱的油灯前。
“皇帝在太和殿当众发落了曹延庆。”
“下旨查封日升昌在京铺面。”
“魏征配合长安公主,把萧家走私的碎瓷证据当庭呈上。”
“皇上还下令沿海水师拦截所有萧家船只。”
顾长清听完,微微点头。
“宇文朔……学得比我想的快。”
他停了一下。
“那封传书里,有没有提太后?”
柳如是翻到纸的背面。
“有一句。”
“‘慈宁宫传出经声不绝,太后闭门礼佛,不见外人。’”
顾长清的眼神凝了凝。
“不见外人。”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太后不见外人,不是在礼佛。”
“是在等消息。”
韩菱皱眉:“等什么消息?”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手指在腕上停了一会儿。
“韩菱。”
“嗯?”
“我体内的汞毒,还剩多少?”
韩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现在不该想这些。”
“告诉我。”
韩菱沉默了片刻。
“柳姐姐的寒血压住了心脉里的热毒。”
“但汞毒已经沁入了骨髓。”
“如果十天之内到不了崖州,用赤炎烈阳草拔出骨髓中的毒。”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的五脏会先溃烂。”
“然后是脑子。”
底舱安静了很久。
顾长清闭上眼。
“十天。”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慌乱。
“够了。”
雷豹蹲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顾大人,您就不能先别算这些?”
“好歹先把身子养养……”
“雷豹。”
“在。”
“帮我一件事。”
“您说。”
“我棺材里原来垫的那张熊皮褥子……”
“湿了。”
“嗯。”
“能不能换一张干的?”
“这褥子太硬了,硌后背。”
雷豹张着嘴愣了半天。
“你大爷的,我当什么天大的事!”
“一张破褥子!”
他气呼呼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您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省得我跑两趟。”
顾长清想了想。
“有枕头吗?”
“没有!”
“那算了。”
雷豹一脚踹开舱门,嘴里骂骂咧咧。
“人都快死了还惦记枕头!”
“跟伺候大爷似的!”
他的声音越走越远,但明显带着笑。
韩菱摇了摇头。
她把银匙放下,重新检查金针的位置。
“你醒了就好好躺着。”
“别动脑子。”
“你现在用一分脑子,就消耗十分气血。”
“你的气血已经经不起消耗了。”
顾长清“嗯”了一声。
然后转头又问柳如是。
“传书上还说了什么?”
柳如是看了韩菱一眼。
韩菱翻了个白眼:“让他问。拦不住的。”
柳如是把纸重新展开。
“长安公主在最后附了一句私话。”
“不是给你的,是给沈十六的。”
柳如是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平安。勿念。等你回来。’”
顾长清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八个字。”
“跟沈十六一样惜字如金。”
“天生一对。”
柳如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容刚起,她便因牵扯伤口而痛得蹙起眉。
她按住手腕的绷带,无声地吸了口气。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暖一暖。”
他闭上眼。
“你的手太冷了。”
柳如是低下头。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