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参军,”谢文昌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拿腔拿调,“丈田清税,乃是国政,老夫自然知晓。
我谢家诗礼传家,世受国恩,岂能不知守法?只是这祠堂重地,供奉着谢氏列祖列宗神位,存放着族谱、田契、历代先人手泽。乃清净肃穆之地,岂容刀兵擅入,惊扰先祖?徐参军要查田亩账册,老夫已命人将庄子近年账目,誊抄清楚,送至参军案前。参军核对便是,何故非要强开祠堂,搜查原本?莫非是信不过老夫?还是……徐参军新官上任,要拿我谢家这‘清流’门第,立一立威风?”
话说得客气,可字字带刺,句句拱火。周围谢家人脸上怒色更甚,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喝骂“徐家走狗”、“欺人太甚”。
徐温脸色有些发白。他今天来谢家庄,是奉了张横的令,要从这“清流”领袖身上打开缺口。他知道会难,可没想到谢文昌如此油滑老辣,一顶“惊扰先祖”、“不信清流”的大帽子扣下来,把他架在了火上。若强行开锁搜查,就是坐实了“跋扈”、“欺压士绅”的罪名,正中谢文昌下怀。若不搜,无功而返,不仅自己威信扫地,张横那边也无法交代,更会助长江南世家的气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谢文昌那张看似平静、实则眼藏讥诮的脸,扫过祠堂紧闭的大门,又扫过广场边缘那些远远观望、神色各异的庄户和村民。
“谢主事言重了。”徐温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下官奉命清丈田亩,核实税基,为的是朝廷法度,江南黎民。并非有意惊扰贵府先祖。只是田亩账册,事关重大,原始契据与誊抄本或有出入,为求确凿,必须查验原件。此乃朝廷定例,非独对谢家。还望谢主事行个方便。”
“朝廷定例?”谢文昌嗤笑一声,“敢问徐参军,是《大周律》哪一条,规定可以强开士绅宗祠,搜查先祖遗泽?老夫熟读经史,倒要请教!”
这是胡搅蛮缠了。徐温心头火起,可他知道不能发作。他定了定神,忽然话锋一转:“谢主事博学,下官佩服。既然谢主事提及《大周律》,那下官倒要请问,隐匿田亩,虚报契据,偷逃国税,该当何罪?”
谢文昌脸色微变:“徐参军这是何意?我谢家田产,皆有官府红契为凭,何来隐匿?”
“是么?”徐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正是之前从刘家庄丈田时,发现的几份“诡异”田契副本。这些田契署名是几个早已不存在的“佃户”,可田地位置却与谢家庄一部分上好水田重叠。当时徐温就留了心,暗中查访,发现这些“佃户”根本是子虚乌有,田产实际一直由谢家掌控。“这几份田契,署名王二、李四等人,可经查,此数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亡故,且并无子嗣。而契上田地,如今仍在谢家庄名下耕种。谢主事,这作何解释?是贵府账房疏忽,误将亡人名下田产计入?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谢文昌和周围谢家人的心上。人群微微骚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躲闪。谢文昌抓着钥匙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这定是当年账房疏忽,或是地痞无赖伪造契据,蒙骗官府!与我谢家无关!”谢文昌强辩道,可底气已然不足。
“是否疏忽或伪造,查验祠堂内存放的原件田契、族谱,核对笔迹、印鉴,自然分明。”徐温紧紧盯着他,“谢主事口口声声诗礼传家,守法重典。如今既有疑点,为何阻挠查验?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怕被先祖神灵知晓?”
这话诛心。周围那些观望的庄户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谢文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骑虎难下。不开祠堂,就是心里有鬼。开了祠堂,万一真查出更多问题……
就在此时,一个谢家年轻子弟忽然冲出来,指着徐温鼻子骂道:“徐温!你不过一投靠武夫的幸进小人!也配查我谢家祠堂?我谢家百年清誉,岂容你玷污!今天你敢动祠堂一砖一瓦,我谢家上下,就跟你拼了!”
说着,竟要扑上来。他一带头,身后几个年轻气盛的谢家子弟也鼓噪起来,挽袖子就要上前。徐温身后的兵卒“唰”地拔刀,寒光闪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谢文昌厉声喝止自家子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徐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他知道,今天这祠堂,不开是不行了。再闹下去,事情只会更糟。徐温手里那份“亡人田契”就是一根刺,不拔出来,后患无穷。而且,看徐温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拿谢家开刀,背后必定有张横,甚至……是赵匡胤的授意。
他忽然笑了,只是笑容冰冷僵硬:“好,好。徐参军铁面无私,老夫佩服。既要查,那便查。只望徐参军查个清楚明白,还我谢家一个清白!”
说着,他重重将手中钥匙拍在旁边一个老仆手里:“开门!让徐参军,查!”
祠堂沉重的木门,终于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的香烛和旧纸味道,扑面而来。
徐温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却提得更高。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祠堂里面,或许有他需要的“实据”,但也可能藏着更深的陷阱。
他整了整衣冠,对谢文昌微微一揖:“谢主事深明大义。请。”
他当先迈步,走进那幽深、肃穆,此刻却充满了无形硝烟的祠堂。兵卒和书吏紧随其后。谢文昌阴沉着脸,带着几个族老,也跟了进去。
祠堂外的广场上,谢家众人和围观百姓并未散去,反而聚得更多,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蝉鸣。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清流”与“酷吏”的较量,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而这场较量的结果,将直接影响江南无数世家的态度,和这片土地未来的风向。
申时 幽燕荒原 土沟
刘山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摇晃惊醒。是皇甫晖。天光已经再次昏暗下来,漫长的白昼即将过去。
“醒醒,准备动身。”皇甫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沟里的人们陆续醒来,动作轻微地活动着冻得僵硬的手脚,检查装备。没有人说话,只有眼神在昏暗中交流。斥候带回来的肉干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更甚,可一种临近战场的、冰冷的亢奋,开始压过身体的疲惫。
皇甫晖将几个军官召集到身边,用树枝在冻土上快速划出简单的示意图。
“涿州在西,三十里。契丹大营围城,主力在西南,耶律挞烈大纛在城西土坡。城墙西南角有损。”他语速很快,“我们人少,不能硬闯。天黑后,向东北方向移动,绕过契丹大营外围。涿州东北方向是山林,契丹人布防可能稍弱。我们从那里,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摸进城,或者……联系上守军。”
“如果找不到缺口?”一个军官问。
“那就等。”皇甫晖目光冷冽,“等赵将军的主力。或者,等契丹人攻城最激烈的时候,从背后捅他们一刀。但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进城,增强涿州守备。不是野战。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接战。”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再次沉默地集结,像一群即将投入狩猎的饿狼,眼中最后一丝疲惫也被凌厉的杀气取代。
刘山检查了一下弓弦和箭囊,将韩老四的刀在腰间系紧。他看向北方,那片被越来越浓的暮色笼罩的荒原尽头。那里,火光与鲜血的气息,仿佛已经透过三十里的距离,隐隐传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弓。
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