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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沧浪(2/2)

“我出去看看。”皇甫晖起身,推开舱门。

冰冷但清新了许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天光从舱口泄入,虽然依旧阴沉,可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风还在吹,浪还在涌,可已非刚才那般灭顶之灾的景象。

甲板上积水甚深,一片狼藉。破损的帆索、散落的物品、甚至还有不知是谁丢下的一只靴子。还活着的士卒们陆续爬出底舱,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贪婪地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船队重新集结清点。十艘船,少了一艘运粮船,另一艘战船受损严重,主桅折断,只能靠其他船只拖行。减员超过两百人,大多是落水或在那艘倾覆的粮船上。

没人欢呼。只有沉默的清点,和面对损失时沉重的呼吸。

皇甫晖站在船头,举着一个黄铜的千里镜,向东北方向眺望。许久,他放下镜子,对掌舵的老船工说:“偏了多少?”

“回将军,偏得厉害。现在……大概在沧州以南,利津附近。”老船工声音嘶哑。

“利津……”皇甫晖略一思索,“离沧州还有一段。但可以上岸了。传令,船队靠向利津方向,寻找合适地点抢滩登陆!全军整理装备,检查兵器,准备上岸!”

命令层层传递。疲惫不堪的士卒们再次行动起来,检查弓弦是否受潮,刀剑是否锈蚀,弩机是否完好。沉默中,一种战前的凝重,开始取代劫后余生的恍惚。

刘山也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弓弦有些湿软,他小心地用布擦拭,在相对干燥的怀里焐着。箭囊里的箭大部分还在,韩老四的刀没有问题。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看向北方灰蒙蒙的海岸线。

那里,就是北疆了。

未时 利津附近 无名海滩

船队在风浪残余的推动下,艰难地靠近一片荒凉的海滩。这里不是港口,只是泥沙淤积形成的浅滩,海水浑浊,远处能看到稀稀拉拉的芦苇荡和更远处低矮的土丘。几只水鸟被惊起,鸣叫着飞向阴沉的天空。

“下船!快!”军官们嘶吼着。

士卒们扛着简易的行囊和兵器,跳下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边跋涉。海水灌进靴子,泥沙陷住脚,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不时有人摔倒,被旁边的人拉起。没有人帮忙运行李,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带着自己的东西上岸,这是规矩,也是生存的必须。

刘山也跳下海,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到大腿,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咬牙站稳,一手高举着弓和箭囊,一手抱着自己的行囊,奋力向岸边走去。脚下是柔软的淤泥,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束缚。咸湿的海风刮在脸上,生疼。

终于踏上了坚实的陆地。脚下是粗粝的沙砾和枯黄的芦苇根。士卒们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气,有些人开始脱下灌满海水的靴子,倒出泥沙,检查冻得发红发紫的脚。

“不许停!”皇甫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整理队列!派出斥候!一队,警戒滩头!二队,探查左右!三队,向后警戒!快!”

沙陀老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和韧性。尽管刚刚经历海上地狱,尽管人人疲惫不堪,但在命令下达的瞬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快速按照平日操练的编制集结,分出小队,向不同方向撒了出去。动作或许不如平时迅捷,可那股剽悍警觉的精气神,已经回到了身上。

刘山跟着自己所属的小队,被派往左侧一片较高的土丘警戒。他趴在冰冷的土坡后面,摘下弓,搭上一支箭,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荒凉的原野。这里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远处海浪的余响,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皇甫晖带着几个军官,蹲在滩头一处稍高的地方,摊开一张简单绘制、被海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地图。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皇甫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利津东南。离沧州还有大约八十里。正常行军,一天半到两天。但我们没有马,装备湿重,人困马乏……至少需要三天。”

“将军,是否先派人去沧州报信,让那边接应?”一个军官问。

“来不及,也未必安全。”皇甫晖摇头,“耶律挞烈不是傻子,他既然分兵打涿州,就肯定防着南边援军。沧州附近,一定有契丹游骑。我们这不到八百人,目标不小,必须隐蔽行军,尽快赶到涿州。韩匡美在等我们。”

“可我们没有向导,不熟悉路……”

“路在地上,用脚走。”皇甫晖打断他,收起地图,“传令,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处理冻伤,检查装备。半个时辰后,出发。夜间行军,白天隐蔽。沿途避开村落、大路。目标,涿州!”

命令下达。士卒们默默拿出所剩不多的、被海水泡得发软的干粮,就着皮囊里残余的淡水,艰难地吞咽。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着的火石和一点干燥的引火物,试图生火烤干衣物,但立刻被军官制止——烟雾会暴露目标。

刘山啃着又咸又硬的炒米,看着周围这些沉默的沙陀兵。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吃着,检查着,处理着脚上被粗糙沙砾磨出的水泡。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这让他想起了皇甫晖的话——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是最能忍的。

他低下头,用力嚼着炒米。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集结。八百余人,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长队,在皇甫晖的带领下,离开海滩,钻进枯黄的芦苇荡,向着北方,那座被烽烟笼罩的城池,沉默地进发。

脚步沉重,踩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依旧阴沉,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更北方,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动而来。

不知是春雷,还是……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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