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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惊雷之声(2/2)

他坐回案后,提笔,开始写奏报。写给柴荣,汇报江南进展,陈述暂缓北返的理由。字迹沉稳,理由充分,可他知道,汴京那些文臣,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对手,不会那么容易接受。

功高震主。

这个词,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可他没得选。

路,走到这一步,只能向前,不能退。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也像……磨刀。

未时 金陵城内 某处茶楼

刘山蹲在茶楼二层的窗边,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凉水,慢慢啃。他目光落在楼下街上,那里,一队穿着周军号衣、却明显带着沙陀人面貌特征的骑兵,正护卫着几辆装满箱笼的牛车,缓缓驶过。牛车上插着旗,写着“清丈田亩,公平税赋”几个大字。街两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见没?徐家的人,带着兵,去抄刘家的庄子了!”

“真抄了?我的天,刘家可是百年的老家族……”

“什么百年,仗着田多,欺压佃户,隐匿田产,早该收拾了!”

“可这么一来,江南不得乱套?那些大户,谁手里没点……”

“乱?乱才好!不乱,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什么时候能翻身?要我说,赵将军干得好!徐温……也算条汉子!”

“汉子?呸!徐家的狗罢了!等着吧,有他好看的时候!”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日的蝉鸣。刘山听着,心里有点乱。他不懂那些田亩税赋的大道理,可他见过家乡的豪强是怎么欺压百姓的,见过佃户是怎么一年辛苦到头还吃不饱饭的。如果丈田真能让该交税的多交,让百姓负担轻点……那好像是好事。

可他也见过徐温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见过刘家庄那些汉子眼中的敌意。他知道,这是要见血的。而且,很快。

“小子,看啥呢?”马老疤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煮蛋。

“看热闹。”刘山接过蛋,剥了壳,“马叔,这么搞,真不会出乱子?”

“乱?”马老疤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楼下远去的车队,“肯定得乱。不断那些豪强的根,江南就永远稳不了。都指挥使这是用猛药,下狠手。见效快,可也……险。”

“那咱们……”

“咱们?”马老疤咬了一口馒头,“咱们是兵。兵听令。都指挥使让咱们砍谁,咱们就砍谁。其他的,少想。想多了,容易死。”

刘山不说话了,默默吃着蛋。蛋很香,可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重了些。

楼下,车队拐过街角,不见了。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可刘山总觉得,这明媚的阳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裂开。

申时 刘家庄 打谷场

丈田已经持续了大半天。东头三百亩水田丈完了,比刘家账册上,多出四十七亩。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被记在了几个早已“死去”的佃户名下,实际还是刘家在种。

徐温坐在条案后,面无表情地在鱼鳞册上勾画,记录。刘守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几次想冲上来撕了册子,都被旁边虎视眈眈的沙陀老兵用刀鞘逼了回去。

“庄主!庄主!不好了!”一个庄丁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西头……西头李庄的人来了!好多!带着家伙!说……说咱们刘家庄要是开了这个头,他们以后也没法过了!要……要跟徐参军讨个说法!”

刘守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徐温,狞笑:“徐参军!听见没?你惹众怒了!江南的士绅大户,不是好惹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徐温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向庄子西头。只见烟尘滚滚,足有上百人,拿着锄头、木棍、柴刀,乱哄哄地涌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是隔壁李庄的庄主,和刘家是姻亲。

“徐温!滚出来!”李庄主扯着嗓子喊,“江南的规矩,不是你说破就破的!今天你要是不给个交代,咱们就踏平你这狗屁丈田队!”

人群鼓噪起来,声浪震天。徐温带来的书吏脸都吓白了,兵卒们也都紧张地握紧了刀。刘家庄的庄户们也骚动起来,有些年轻气盛的,又捡起了地上的锄头。

徐温慢慢放下笔,站起身。他看着汹涌而来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脸,心里那点恐惧,反而奇异地平复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吏服,扶正了头上的幞头,然后,迈步,向前走去。王都头想拦,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打谷场边缘,距离涌来的人群只有十几步,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领头那几个乡绅,最后落在李庄主脸上。

“李庄主,”他开口,声音不大,可奇异地压过了嘈杂,“你要交代?好,我给你交代。”

他转身,从条案上拿起那本刚刚勾画过的鱼鳞册,又拿起那份盖着金陵府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起。

“这就是交代!”他声音猛地提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朝廷的法令!官府的文书!清丈田亩,核实税赋,天经地义!谁要是觉得这交代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划过每一个人:

“那就去金陵!去文华殿!去问赵将军!问他,这江南的天,还变不变!这大周的法,还执不执行!”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人群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至于你们——”徐温停下,看着那些面露怯意的庄丁,“聚众冲击官府,持械威胁命官,按律,等同谋反!现在放下家伙,散去,我可以当没看见。再敢往前一步……”

他侧身,对王都头点了点头。

王都头会意,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吼道:“弓弩手!”

“哗啦——”二十名兵卒中,分出十人,迅速摘下背上强弩,上弦,搭箭,冰冷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人群。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庄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身后那些鼓噪的庄丁也傻了,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弩箭,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们平时欺负佃户,跟邻村争水打架是常事,可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这是真要杀人的!

“三息。”徐温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三息之后,不散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一。”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后缩。

“二。”

李庄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看着徐温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和那些已经拉满的弓弦,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他一走,其他人如蒙大赦,轰然四散,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几只跑丢的破鞋。

打谷场上,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谷草堆的沙沙声,和兵卒们粗重的呼吸声。

徐温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异常平静。他走回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继续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可很稳。

王都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敬佩。他挥挥手,兵卒们收弩,书吏们重新拿起算盘丈杆。

丈量,继续。

夕阳西下,把徐温孤零零坐在条案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杆,插进江南这片古老土地深处的,生锈的、却异常坚硬的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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