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个沙陀将军,好像……不太一样。
未时 金陵 原南唐皇宫 文华殿
这里现在是临时的帅府。赵匡胤没进内宫,只在外朝找了处偏殿办公。殿里很空旷,只摆了一张书案,几把椅子。炭盆烧得旺,可殿高屋深,还是有点冷。
张横站在案前,正在汇报。
“……半天工夫,抓了十七起抢掠,三起伤人。都是散兵游勇,地痞无赖。按您的吩咐,重的杖刑游街,轻的枷号示众。现在城里,安生多了。”
赵匡胤点点头,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降卒那边呢?”
“缴械了八成,剩下的明天能完。按您的吩咐,愿意留下的,打散重编。想回家的,登记造册,发路费。军官……都集中看管了,在城西大营。”
“江南那些官,来了多少?”
“来了七成。剩下的,要么病了,要么……躲了。冯延巳闭门不出,说是病了。李煜倒是每天派人来问安,送些吃食、用度。”
“盯着就行。”赵匡胤说,“告诉李煜,安心读书,别的事,少操心。”
“是。”张横顿了顿,“另外,江北送来消息,王逵、刘崇那些人的家眷,都安顿好了。按您的吩咐,给了田,给了房,没为难。就是……刘崇那个老娘,哭了几场,骂您是……是……”
“骂就骂吧。”赵匡胤摆摆手,“人之常情。让人看着点,别出事就行。”
“是。”张横犹豫了一下,“都指挥使,咱们……在金陵待多久?”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家了?”
“不是,”张横摇头,“就是觉得……金陵太大,太深。咱们这点人,撒进去,像沙子进海。江南那些官,那些兵,那些世家,面上服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还有汴京……”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江南初定,得有个镇得住的人。陛下会派人来,但不是现在。咱们得把该做的事,做完,做好。等朝廷的人来了,能顺顺当当接手,咱们才能走。”
“那得……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赵匡胤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这半年,得把江南的兵整训好,把官场理顺,把人心收拢。还得防着北边……”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张横知道他说的是契丹。耶律璟在幽云有异动,这不是秘密。江南平了,北边的压力,就该来了。
“你伤怎么样了?”赵匡胤忽然问。
张横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左臂:“好多了,就是阴天还有点酸。”
“嗯。”赵匡胤点头,“江南多雨,自己注意。另外,从明天开始,你带一队人,去各州转转。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样,听听百姓说什么。报上来的,未必是真。”
“明白。”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
张横行礼,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赵匡胤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皇宫很大,殿宇重重,一眼望不到头。可这重重宫阙,如今空空荡荡,像一副华丽而沉重的壳。
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站在这儿,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背着看不见的山,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一处,看见前面还有更高的山,更远的路。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汴京密报。是柴荣的亲笔,不长,就几句话:
“江南既定,卿之功,朕知之。然北疆不宁,契丹蠢动。江南之事,当速定。待朝廷遣员接手,卿可率精锐北返,以备边患。另,闻卿伤病未愈,江南湿冷,宜善自珍重。朕在汴京,待卿凯旋。”
凯旋。
他放下密报,看向北方。
汴京的方向。
柴荣在等他回去。带着江南的捷报,带着平定南方的功劳,也带着……可能引来的猜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一步,一步,走吧。
窗外,又开始飘雨了。
细雨如丝,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申时 金陵城内 某处小巷
刘山蹲在屋檐下,就着雨水,啃着一个冷硬的杂面饼。饼是晌午从伙房带的,揣在怀里,还有点温。他就着雨水,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巡了一下午城,抓了三伙闹事的,劝了两架,还帮一个迷路的老太太找回家。腿有点酸,可心里,有点踏实。
原来不打仗,当兵也有这么多事。
“小子。”
皇甫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山回头,看见皇甫晖也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刘山接过,喝了一口,是热水,还有点姜味。
“谢将军。”
“嗯。”皇甫晖也拿出个饼啃着,看着巷子对面那户人家。门开着,一个妇人正在门口洗菜,两个孩子蹲在旁边玩石子。看见他们,妇人赶紧把孩子们拉进去,关上了门。
“怕咱们。”皇甫晖说。
“嗯。”
“正常。”皇甫晖啃着饼,“换了谁,都怕。刀在别人手里,命就不是自己的。”
“那……怎么办?”刘山问。
“用刀,告诉他们,这刀,不砍安分人。”皇甫晖顿了顿,“也用时间,告诉他们,这刀,能护着安分人。”
刘山似懂非懂。
“慢慢来吧。”皇甫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江南大,人多,心杂。想让人不恨,不躲,不急。先让他们不怕,不饿,不冷。剩下的,交给日子。”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山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看看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网,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
他忽然想起韩老四的话——有些仗,不是为赢才打的。
那现在呢?
仗打完了,他们赢了。
可好像,又有新的仗,刚刚开始。
他三口两口把饼吃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转身,往巷子外走。
脚步很稳。
左肩的伤疤,在雨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