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坐下,看着冯延巳。这老宰相气色很好,甚至比年前还红润些,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冯相,”徐铉开口,声音干涩,“江南……守不住了。”
“嗯。”冯延巳点头,很平静。
“陛下……下不了决心。”
“嗯。”
“朝中……人心散了。”
“嗯。”
“所以,”徐铉盯着他,“冯相早就想好了退路,是么?”
冯延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容很淡:“徐学士,老夫为官四十载,侍奉两朝。有些事,见得多了。这江山,姓李,姓赵,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些人,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铉不说话了。他看着冯延巳,看着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慈悲的脸,忽然觉得恶心。他想吐,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徐学士,”冯延巳慢慢说,“你还有机会。赵匡胤要的,是江南太平接手。你帮他,就是帮江南百姓。将来在新朝,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帮?”徐铉惨笑,“怎么帮?劝陛下投降?劝太子献城?”
“陛下老了,病了,糊涂了。”冯延巳语气平淡,“太子年幼,担不起事。这江山,总得有人站出来,为它……寻个出路。”
徐铉浑身发冷。他听懂了。冯延巳要他做的,是逼宫。是替赵匡胤,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冯相……”他声音发抖,“你这是……卖国。”
“卖国?”冯延巳笑了,笑容很冷,“国都要亡了,还有什么可卖?老夫是在救国,救江南,救这满城的百姓。徐学士,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徐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冯相,”他说,“徐铉……做不到。”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可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冯延巳没拦他,只是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
“可惜了。”他低声自语。
酉时 仪征 校场
天快黑了,校场上点起了火把。刘山还趴在地上,左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可他还在射。一箭,又一箭。靶子上已经插了十几支箭,大部分歪歪斜斜,可也有几支靠近靶心。
皇甫晖站在他身后,看着,没说话。
最后一支箭射完,刘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起来。”皇甫晖说。
刘山咬牙爬起来,腿都在抖。
“今天射了多少?”
“一、一百二十……”刘山喘着说。
“嗯。”皇甫晖点头,走到靶子前,拔下那几支靠近靶心的箭,走回来,递给刘山,“这几支,留着。记住射的时候的感觉。手腕怎么稳的,呼吸怎么调的,眼睛怎么看的。记住,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刘山接过箭,用力点头。
“回去吧。”皇甫晖拍拍他肩膀,“明天继续。”
刘山抱着箭,转身往营房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着皇甫晖还站在校场中央,背对着他,看着南方。
背影很直,像一杆枪。
刘山看了几眼,继续走。走到营房门口,看见马老疤蹲在那儿,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木头。
“马叔。”刘山打招呼。
“嗯。”马老疤头也不抬,“练完了?”
“练完了。”
“感觉咋样?”
“还行。”刘山顿了顿,“就是……心里还是有点空。”
“空就对了。”马老疤削下一片木屑,“仗打完了,仇报完了,心里就该空。空了,才能装新的东西。”
“装什么?”
“装你自己。”马老疤抬起头,看着他,“装你想过的日子,想护着的人,想做的事。仗不是一辈子的事,活才是。”
刘山似懂非懂,可还是点头。
“去吧,洗洗睡。”马老疤摆摆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刘山应了一声,进了营房。
马老疤继续削木头,削得很慢,很仔细。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远处,江边方向,隐约传来鼓声。是张横在操练,在向对岸示威。
马老疤停下刀,抬头看向南边。天已经黑透了,可江对岸,金陵方向,有灯火,隐隐约约,像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削。
刀刃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很稳。
戌时 金陵 徐铉府邸
书房里没点灯。徐铉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那份没写完的奏疏。墨迹已经干了,在黑暗里看不见,可他记得每一个字。
劝降。
劝陛下投降,劝太子献城,劝江南……归周。
他写不下去。
不是不能写,是不敢写。这奏疏一上,他就是千古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世会怎么骂?徐铉卖国,徐铉奸臣,徐铉……
他闭上眼,可那些字,那些话,那些眼睛,还在眼前晃。李璟死灰般的眼睛,李煜惊恐的眼睛,冯延巳平静的眼睛,赵匡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江南百姓的眼睛,那些即将在战火中哭泣、流血、死亡的眼睛。
他该怎么办?
降,是卖国。不降,是亡国。
横竖都是罪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很瘆人。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滚烫的,咸的,流进嘴里,很苦。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远处,皇宫的方向,还亮着灯。陛下还没睡,太子还没睡,那些大臣,那些将士,那些百姓……都还没睡。
都在等。
等一个决断。
等一个结局。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很普通的瓷瓶,白底青花,是装药的。他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药,是白色的粉末。很少,只有一小撮。
他看了很久,然后,仰头,把粉末倒进嘴里。
很苦,很涩,像这世道。
他咽下去,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手不抖了。
心也不慌了。
他蘸墨,落笔。字迹很稳,很工整,是他练了一辈子的馆阁体。
“臣徐铉,泣血顿首,谨奏……”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碑。
写完,他放下笔,把奏疏折好,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那把剑——是装饰用的,没开刃,可很沉。他抽出剑,看了看雪亮的剑身,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脸。
他笑了笑。
然后,横剑,颈前一划。
不疼。
只是有点凉。
他慢慢倒下,倒在冰冷的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黑。
可远处,皇宫的灯火,还亮着。
像这江山最后一点光。
渐渐,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