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徐铉府邸
雪化了,屋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徐铉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雪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可他看不见。
他眼前只有赵匡胤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和那句砸在心上、余音至今未散的话——“江南,不战而降。”
不战而降。
亡国。
他闭上眼,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从仪征回来两天了,他没上朝,没见客,甚至没出这间书房。府里的下人把饭食送到门口,他也没动几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只剩一具空壳,在这早春的寒气里,瑟瑟发抖。
“老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冯相……派人来了。”
冯延巳。
徐铉浑身一颤,睁开眼。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袍——其实没什么可整的,还是那身从仪征穿回来的旧袍子,沾着泥点,皱巴巴的。他深吸一口气,说:“请。”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布长衫,面白无须,眼神很静。是冯延巳的门生,姓何,都叫他何先生。
“徐学士。”何先生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何先生请坐。”徐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先生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冯相让晚生带给学士的。”
信没封口。徐铉拿起,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是冯延巳的笔迹,很潦草,像匆忙间写的:“事已至此,当顺天应人。保全性命,以待将来。”
保全性命,以待将来。
八个字,像八根针,扎进徐铉眼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抬头看着何先生:“冯相……还有什么话?”
“冯相说,”何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陈觉昨夜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徐铉瞳孔一缩。
“那十七个主战官员,”何先生继续说,“今早也全下了狱。陛下……准了。”
准了。
徐铉喉咙发干。他想起那份名单,想起那些名字,想起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的脸。现在,全完了。陈觉死了,主战派下狱,冯延巳跑了,剩下的……就剩他和陛下,还有朝中那些早就想投降的软骨头。
“陛下……”他声音嘶哑,“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病了。”何先生说,“从昨日就卧床不起,谁都不见。朝政……暂由太子监理。”
太子李煜。
那个十六岁、只会吟诗作画、看见血就晕的太子。
徐铉忽然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只发出一声像哭的呜咽。
完了。
全完了。
“徐学士,”何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冯相让晚生带最后一句话——江南,守不住了。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得青山在。”
留得青山在。
徐铉惨笑。青山?哪还有青山?国都要亡了,家都要破了,哪来的青山?
可他没说出来,只是摆摆手:“我知道了。何先生,请回吧。替我……谢过冯相。”
何先生起身,深深一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徐铉一人。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手,拿起信,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很快蔓延,吞噬了那行字。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明明灭灭。
待到信纸烧成灰烬,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是朝会的钟声。可陛下病了,太子监国,这朝会,还开给谁看?
他望着那重重宫阙,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陛下……臣……尽力了。”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窗台上,碎了。
巳时 仪征 校场
天很晴,阳光照在积雪初融的校场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刘山趴在湿漉漉的地上,手里端着一把硬弓,弓弦拉满,箭镞瞄准五十步外的箭靶。
靶是草扎的,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形。皇甫晖站在他身边,背着手,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