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和州城下
刘山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左肩的伤疤被冻得发麻。他看着不远处那座城,和州城。
城不高,墙是夯土的,不少地方已经开裂、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芯子。可城头上站满了人,有兵,有民夫,甚至还有老人、半大孩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刀枪、锄头、扁担、削尖的木棍。一面残破的南唐旗在城楼最高处飘着,被风撕扯得哗啦啦响,像垂死野兽的喘息。
“看见没,”马老疤趴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枯草,说话时草棍上下晃,“刘崇这是把全城能喘气的都赶上城墙了。要跟咱们玩命。”
刘山咽了口唾沫。他跟着马老疤来和州,是赵匡胤点的名,说让他“见见血”。可眼前这阵仗,比他想象的……惨烈。
张横只带了两百人来。两百人,围一座有几万人、摆明要死守的城,怎么看都像笑话。可张横不这么想,他把人分成四队,每队五十,堵住四门,不攻,只是围着。然后让嗓门大的兵卒轮流喊话:
“和州的乡亲们!开城门!只诛首恶,不伤百姓!”
“刘崇!你族兄刘仁瞻是条汉子,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你别给刘家丢脸!开城门,饶你不死!”
“十日期限已到!再不开城,屠城!”
最后那句是吓唬人的,刘山知道。可城头上的人不知道,每一次喊“屠城”,城墙上就一阵骚动,有哭声,有骂声,有兵器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但城门,始终没开。
“张将军,”一个老兵猫着腰跑过来,对张横低声说,“东门那边,有百姓想用绳子往下溜,被守军射回去了,死了三个。”
张横脸色阴沉,没说话,只是看着城头。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吊在胸前,可右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马老疤。”他忽然开口。
“在。”
“带你的人,去北门。佯攻,动静弄大点,但别真上。把刘崇的注意力引过去。”
“明白。”马老疤吐掉草棍,对刘山一挥手,“小子,走了。”
刘山爬起来,跟着马老疤和另外十几个老兵,猫着腰,借着土坡、枯树的掩护,往北门绕。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北门这边守军少些,可城墙更破。马老疤在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停下,蹲在一个土包后面,眯眼看了看,咧嘴笑了:“就这儿。来,把家伙拿出来。”
老兵们从背上解下几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破布扎的假人,绑在长杆上;一堆空陶罐;还有几面小锣。
“这是……”刘山不解。
“唱戏。”马老疤说,把一杆假人插在土包上,用雪埋住下半截,远看像个人猫着腰。“一会儿听我号令,我说敲,就使劲敲锣。我说喊,就扯着嗓子喊杀。但人,一个不准露头。明白?”
“明白。”刘山点头,心里却打鼓。这能行?
很快,假人都插好了,七八个,稀稀拉拉排在土包后面。马老疤自己蹲在中间,举起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敲!”
“哐哐哐——!”
几面破锣同时敲响,声音刺耳,在空旷的雪原上能传出老远。同时,老兵们扯着嗓子嘶吼:“杀啊——!冲啊——!”
“放箭!快放箭!”城头上顿时乱了,守军看不见张张地往下射箭。箭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大多扎在雪地里,偶有几支射中假人,发出噗噗的闷响。
“停。”马老疤一挥手,锣声喊声戛然而止。
城头上箭也停了,守军茫然地探出头往下看。
“换地方。”马老疤一猫腰,带着人换个土包,又把假人插上,如法炮制。锣声喊声再起,城头又是一阵乱箭。
如此三四次,北门城头的守军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箭也射得差不多了,骂骂咧咧,疑神疑鬼。
“差不多了。”马老疤看看天色,已近未时,“回去。”
他们刚撤回本阵,东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张横动手了。
不是佯攻,是真打。他亲自带着五十个老兵,扛着临时扎的简陋云梯,突然从一片洼地里冲出来,直扑东门城墙。城头上守军注意力刚被北门吸引过去,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发现时,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
“上!”张横嘶声吼,第一个往上爬。他左臂有伤,爬得吃力,可右手握刀,眼睛死死盯着城头。
守军慌了,石头、滚木、开水,乱七八糟往下砸。几个周军老兵被砸中,惨叫着掉下去。可更多人跟着张横往上爬,像蚂蚁上树。
刘山看得心惊肉跳。他看见一个老兵爬到一半,被一锅开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摔下去,不动了。看见张横肩膀上挨了一石头,闷哼一声,可没停,继续往上。
“弓!”马老疤吼。
刘山反应过来,连忙摘弓搭箭。可手抖得厉害,瞄了半天,才射出去。箭歪歪斜斜飞上城头,不知扎哪了。
“废物!”马老疤骂了一句,自己摘弓,一箭射去,城头一个正要往下扔石头的守军,咽喉中箭,仰面倒下。
“看好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马老疤一边射一边吼,“瞄那些拿家伙的!瞄军官!”
刘山咬牙,再次搭箭,瞄准一个正挥舞刀喝令的守军小头目。手还是抖,可心里那股劲上来了。他想起了韩老四,想起了攻城死去的哥哥,想起了这些天见过的血。
箭离弦。
“噗。”
那小头目胸口冒出一截箭杆,他低头看看,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慢慢坐倒,靠在女墙上,不动了。
刘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杀了。
“发什么呆!继续射!”马老疤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刘山一激灵,再次搭箭。这次,手稳了些。
城头上,张横已经爬上了垛口。一个守军挥刀砍来,张横侧身躲过,右手刀反撩,割开了对方肚子。血和肠子流出来,那人惨叫着倒下。张横趁机翻上城头,背靠女墙,刀舞成一团光,连砍三人,硬生生在城头清出一小块空地。
“上来了!周军上来了!”守军惊恐地喊。
更多的人顺着云梯爬上城头。缺口,打开了。
“刘崇!滚出来!”张横嘶声吼,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城楼里,冲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眼睛血红,正是刘崇。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亲兵,也都是红着眼,一副拼命的架势。
“张横!”刘崇嘶吼,“我刘家没有孬种!今天,咱们就死在这儿!”
“成全你!”张横不退反进,拖着伤臂,挥刀迎上。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刘崇力大刀沉,张横左臂有伤,硬接一刀,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刘崇得势不饶人,第二刀紧跟而至,直劈张横面门。
“将军小心!”一个周军老兵扑上来,用身体挡在张横面前。
“噗!”
刀砍进那老兵肩膀,深可见骨。老兵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刘崇的胳膊,嘶声喊:“杀!”
张横眼睛红了,挥刀横斩。刘崇想抽刀,可被老兵死死抱住,抽不出来,只能侧身躲。刀锋擦着他肋骨划过,甲胄破裂,血飙出来。
刘崇吃痛,怒吼一声,一脚踹开老兵,反手一刀,削掉了那老兵半个脑袋。血和脑浆喷了他一脸,可他眼睛都不眨,再次扑向张横。
疯了。
彻底疯了。
城头上的厮杀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刘崇的人少,可个个拼命,以命换命。周军人多,可城头狭窄,施展不开,一时竟被逼得节节后退。
“放箭!”马老疤在
“可……可咱们的人还在上面!”刘山急道。
“顾不上了!放!”
弓弩手咬牙,箭雨泼向城楼方向。不分敌我,覆盖射击。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有守军的,也有周军的。张横反应快,一个翻滚躲到女墙后,箭矢噼里啪啦钉在墙上、地上。
刘崇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正追砍一个周军,后背连中三箭,箭镞透胸而出。他踉跄几步,用刀拄地,才没倒下。回头,看向城楼,看向那面残破的南唐旗,又看向城下黑压压的周军,脸上露出一个惨笑。
“族兄……”他喃喃,“弟弟……来了……”
然后,轰然倒地。
主将一死,守军顿时崩溃。剩下的人丢了兵器,跪地求饶。城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张横撑着刀,站在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跪了一地的降卒,脸上没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和一丝……茫然。
赢了。
可赢得太惨。
“清点伤亡。”他哑着嗓子说。
马老疤带人上城,开始清理。周军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守军死了二百多,大多是刘崇的家丁和亲兵,真正的兵卒死的不多,投降的倒有三百多。
刘山跟着上城,踩着粘稠的血,深一脚浅一脚。他看见那个替他挡刀的老兵,半个脑袋没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他蹲下,想帮他合上眼,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认得这老兵,姓赵,都叫他赵大嘴,因为爱说笑。前两天还教他怎么在水里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