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军官!射马!”赵匡胤的声音在纷乱中传来。
刘山几乎是本能地调转目标,瞄准了那个正在挥刀吼叫的契丹军官。屏息,松手。
“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钻入那军官大张的嘴,从后颈透出。军官的吼叫戛然而止,仰面倒下。刚刚有了一点雏形的防线,瞬间动摇。
“走!向里冲!烧马厩!”赵匡胤毫不恋战,带着队伍继续向营盘深处、火光映照下那片更加密集的棚舍区域冲去。那里,战马惊恐的嘶鸣声格外响亮。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那片区域时,前方黑暗中,忽然响起一片沉闷而整齐的弓弦震颤声!
“嗡——!”
密集的箭雨,如同突如其来的冰雹,从前方和两侧的黑暗中泼洒而来!目标明确,覆盖了赵匡胤这支冲锋队伍的前锋和两翼!
“有埋伏!举盾!散开!”赵匡胤瞳孔骤缩,厉声大吼,同时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几支射向面门的箭矢。但他身边,仍有十余名骑兵猝不及防,被这波箭雨射中,惨叫着落马。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前方黑暗中,蹄声如雷响起!大队的契丹骑兵,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从预先设伏的藏身处猛然杀出,瞬间堵住了赵匡胤等人前进的道路,并从两翼包抄过来!火光映照下,能看到那些契丹骑兵脸上狰狞的杀意和……早有预谋的冷笑。
中计了!耶律挞烈早有防备!这看似松懈的东南角,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撤!向西南!突围!”赵匡胤当机立断,知道事不可为。他长枪挥舞,格开射来的箭矢,调转马头,对着西南方向——那是他们预定的撤退方向,也是此刻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环——亡命冲去。
“想走?晚了!”一声生硬的、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汉话在纷乱中响起。只见一队格外精锐、人马俱甲的契丹重骑,在一杆狼头大纛的引领下,从斜刺里杀出,狠狠撞向赵匡胤所部的侧腰!为首一员契丹大将,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目光死死锁定了赵匡胤!
是耶律挞烈的王庭铁骑!他竟然亲自在此埋伏!
“保护将军!”皇甫晖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响,他带着一股佯动的骑兵,竟然在发现中伏后,没有按计划撤退,反而拼死向这边冲杀过来,试图接应!
战场瞬间变得更加混乱和惨烈。赵匡胤陷入重围,左冲右突,长枪化作漫天寒星,不断挑落逼近的敌人,可身边的亲卫和老卒也在飞速减少。那员契丹大将勇不可挡,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几次险些砸中赵匡胤。赵匡胤肩伤崩裂,鲜血迅速染红披风,动作也渐渐滞涩。
刘山被裹挟在乱军之中,拓跋老兵死死护在他身侧,用弯刀劈砍着不断涌上的契丹兵。“小子!射那个拿狼牙棒的!射他马眼!”拓跋老兵嘶声吼道,自己背上已中了一箭,却恍若未觉。
刘山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听到吼声,下意识地举弓,瞄准那个正在与赵匡胤缠斗的契丹大将……的战马。手在抖,眼前阵阵发黑。距离,角度,晃动的人影……
“咻——!”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却抢先一步,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匹神骏战马的前腿关节!战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将背上的契丹大将猛地掀翻!
赵匡胤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忍着剧痛,长枪如毒龙出洞,闪电般刺向落马的敌将!那契丹大将也是了得,就地一滚,狼牙棒横扫,格开长枪,但身形已乱。
“将军!这边!”皇甫晖浑身浴血,带着十余名死士,硬生生在重围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到近前。
“走!”赵匡胤知道不能再犹豫,借着敌军因主将落马产生的短暂混乱,在皇甫晖等人的拼死掩护下,朝着西南方向,亡命冲杀。
刘山被拓跋老兵拖着,跟在溃退的队伍中。身后,是契丹人愤怒的吼叫和紧追不舍的箭矢。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被淹没。火光,鲜血,死亡,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模糊而狂暴的色块。
他们冲出了营寨,冲进了黑暗的荒原。身后的追兵依旧紧咬不放。赵匡胤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肩头鲜血汩汩涌出,几乎握不住枪。皇甫晖和仅存的数十骑,护卫着他,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亡命奔逃。
刘山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渐渐远去,直到胯下战马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他们逃出来了。但三百精锐,能跟着逃到这处预定汇合乱石岗的,不足五十人。赵匡胤重伤,皇甫晖身上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赵匡胤被亲兵扶下马,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血沫。他看着身边这些侥幸生还、却个个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远方契丹大营方向依旧未熄的烽火和浓烟,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隐隐的后怕。
耶律挞烈……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这一次,是他赌输了。输掉了近三百条最精锐的老兵性命,也几乎输掉了自己。
但,粮道的压力,会因为这次失败的夜袭,而减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肩头的伤很痛,心里的石头,更重了。
东方,天色渐亮。
野狐岭的荒原上,又添了一批新坟。
而狼烟,并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