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样。
他从帆布袋最深处摸出来,指尖轻轻搁在桌面上。
一颗金牙。
黄澄澄的,被胃液腐蚀得发暗。
最后,那张残片。
他极轻极稳地放在最上面。
前三样拍得重,手上带著劲。
这一下,轻得像怕把纸弄碎了。
朱首长拿起铅牌翻了个面。
“1941年批次”。
窗光底下,字样泛著冷光。
他眉头皱深了一分。
拿起金牙时,手指顿了一下。
大拇指在牙冠磨损面上蹭了一蹭,放下。
再拿起残片,翻到背面。
看到那行中文钢笔字“黑瞎子岭基地03號实验场”。
他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凑上去。
正面俄文,背面中文,来回翻了三遍。
茶杯碰翻了。
杯子从桌沿滚下去,磕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碎了一地,茶水泼了一片。
朱首长没看。
他放下放大镜,缓缓坐回椅子。
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
一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老掛钟的嘀嗒声。
“1941年批次。”他终於开口。
站起身,走到墙边。
一块掛布被他拽下来,露出后面一张標满红蓝箭头的大比例军事地图。
他手指点在黑瞎子岭。
“你以为这是苏联人搞的”
杨林松没接话。
“不全是。”
朱首长的手指往南划了三公分,停在一个被红圈標註的地名上。
“1940年到1945年,关东军在东北搞了不止一个731。黑瞎子岭这一带,驻扎过一支代號『冬蛇』的秘密部队。隶属731分支机构。”
他的声音压到极低。
“他们抓了苏军边境巡逻队的战俘做实验材料。你在地底下看到的那些苏联老兵,就是这么来的。”
杨林松的拳头攥紧了。
指骨嘎巴嘎巴响。
“但不止苏军。”
朱首长转过头,盯著杨林松的眼睛。
“周围村屯里的老百姓,咱们自己人,成批成批被抓。”
杨林松想起了老王。
还有赵老六蹲在猎坑里说的那句话,“镶了颗金牙,逢人就咧嘴笑”。
老王是东北猎户。
中国人。
被鬼子抓进去,改成了那种东西,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又活了三十一年。
杨林松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1945年鬼子投降,关东军撤得仓皇,来不及销毁全部设施。”朱首长冷冷道。
“苏军打进来以后,接管了冬蛇遗留的实验场和全部数据。”
他看著杨林松。
“他们没有销毁。”
顿了一下。
“现成的实验体,现成的设备,现成的数据。丟了可惜,他们接著用。”
“换了铅牌,换了编號,换了俄文记录。但底下那些培养皿里泡著的人,有一部分,从头到尾就没换过。”
“从1941年,一直泡到现在。”
杨林松没出声。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冷风嗖嗖灌进来。
朱首长走回桌前,按下內线电话。
“通知参谋部,启动边境生化防护应急方案,以军区名义向总参发加急密电,申请对红星大队03號实验场遗址进行彻底深层钻探销毁。”
他顿了一顿,又道:
“同时调取1945年关东军冬蛇部队的全部存档情报,包括苏方接管后的运转记录。”
声音沉下去三分。
“我要知道01號和02號的设施,到底被转移到了哪里。”
放下电话,他看著杨林松。
“你的证据我收了。但01號的事,牵扯日军遗留、苏方秘密运转、涉外军事情报。不是我们军区能扛得住的。”
“这盘棋,得总参来下。”
杨林松低头,目光落在桌上那颗金牙上。
他伸手,把金牙从桌面上拿起来,攥进掌心。
朱首长没拦。
杨林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
“朱首长。”
他没回头。
“03號地底下那些苏联老兵,临死前都在喊一个俄语词。”
“快跑。”
停了一停。
“他们不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在提醒咱们。”
又停了一下。
“跑,已经来不及了。”
“得打。”
门合上。
走廊里伞兵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朱首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视线落在桌上那两块铅牌和那张焦黑残片上。
墙上的军事地图,国境线蜿蜒北去,標註“冬蛇”的红圈旁边,他用铅笔重重画了一个问號。
没有答案。
桌角那部红色电话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总参的加密回线,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