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连他自己像是都更塌了一层。
“老魏前头来站里拿过两次面票和一回油票,我问过一句,他说是替外头办事用。”
“赵永贵就在边上,没拦。后头学校门口那一出没成,他晚上还骂了一句,说“这点嘴皮子白磨了”。”
“再后来孩子肚子疼那一回,我也知道。我本来想劝他收一收,可他那会儿已经急了,根本不听。”
这就比前头任何一条都更狠。
不是“事后听说”,是第一回假家长堵锅口时他就知道,面票、油票还是从站里那边走的。
李秀芝听到这里,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知道,还眼看着他们往学校那边递票?”
蒋成林没敢抬头,声音更低。
“前头我也以为……就是去闹两句,吓学校一下,没想到后头真敢往孩子那边摸。”
这句一出,屋里没人接。
因为这种“我也没想到”现在已经不值钱了。
前头本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孩子那边先试”,蒋成林现在再说自己没想到,只能说明他不是不知道,是自己也在往“试一试没准就成”那口气上站过。
宋梨花没让这话飘过去,她继续压着问:“南砖桥口那回,你知道多少?”
蒋成林这回沉默得更久。
久到老马都快站不住了,他才慢慢开口。
“我前一天晚上就知道他要走。”
这一下,屋里空气像是都沉了一层。
前头大家都知道蒋成林不是干净人,可真把“桥头要跑前一天晚上就知道”这句吐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蒋成林继续往下说。
“桥头那条路,是他先跟我提的。问我南边那几个口子哪边更稳,我说南砖桥口那边白天人少,早晨过更不扎眼。”
“他后头又去问别人路,这我知道。可包里的钱和介绍信,是桥头前头半天我才真看见的。”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躲,是准备把自己往外送了。”
老马眼睛都瞪起来了。
“你知道,还不报?”
蒋成林这回抬起头,那眼神里头第一次露出点赤裸裸的怕和懊悔,声音也发颤。
“我怕。”
就这两个字。
屋里又静了。
他前头再怎么装、再怎么往自己脸上抹白,到这一步,终于吐出一句真心话了。
他怕赵永贵真倒,也怕自己先反咬一口以后没活路,所以前一天晚上知道桥头那条路,也没敢往外递。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现在不怕了?”
蒋成林嘴角抽了一下,苦得厉害。
“现在更怕。可我现在怕的,不是他了,是怕后头再装下去,我自己就真没得摘了。”
这话反倒比前头那些“我也是夹在中间”“我没想到会这样”更值钱。
因为至少这句,他没再往好听里装。
他就是来摘自己的。
宋梨花问:“仓房那边呢?你去没去过?”
蒋成林摇头。
“没亲自去过,可前头小面馆后门那一带的路子,是我给他点过一回。”
“我跟他说过,车站后头那一圈人杂,熟脸多,壳子一换容易混。”
“他后头真往那边去了,我也是桥头那一回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句也够了。
他不一定进过仓房,可车站后头这条“人杂好混”的路,是他点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