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态度。
就算朝廷想要扶持江陵,也绝不至于对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衣书生如此大方,甚至允许他“想要什么就上奏”。
所以,这背后,如果说没有人在朝堂上出力推动,绝无可能。
“天使一路辛苦。”
陈婉微微点头:“来人,先带天使先下去歇息...”
就这么被打发了?
这一下,连魏迟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们可是代表皇帝来的!
不摆宴接风,不诚惶诚恐,不封份大红包,就用一句“下去歇息”把他们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了?
这是把朝廷的颜面放在地上踩啊!
“慢着!”
那个胖太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跳了出来。
“咱们代表的可是天子!”
“先是顾怀蔑视朝廷威仪,避而不见,再是你这无知妇人,居然也敢如此怠慢!”
“就算荆襄战乱,你们还真当朝廷是个摆设不成?!”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侧的护卫眼神已经变了,有几个还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你们他妈的,居然敢这么跟少夫人说话?这里是江陵,反贼都打过来过,你们真当这里是太平年景能让你们这么嚣张?
然而。
还没等陈婉开口。
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那个从京城一路护送太监们南下、始终冷着一张脸的骑兵校尉,大步走进了正堂。
太监们以为他是来撑腰的,胖太监更是有了底气。
“校尉大人,你来得正好!”
“这江陵的人简直目无王法,快让你的兵...”
胖太监的话,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路上对他们这些天使冷言冷语、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骑兵校尉。
在走到那个妇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然停了下来。
然后。
校尉双手抱拳:“见过世妹,京城一别,倒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全场死寂。
魏迟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世...世妹?!
陈婉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是有好些年没见了...林兄,一路南下,辛苦了。”
校尉站直了身子,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家父昔日在京城,曾受陈老大人半师之恩,连我也跟着在陈府上半年的私塾。”
“临行前,老大人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世妹的手上。”
陈婉接过信件,倒是有些意外起来。
而旁边那些太监们,已经完全呆滞了。
魏迟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老大人?
在京城姓陈的文官不少,但考虑到这校尉的来历,考虑到这份恭敬态度,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敢...敢问夫人。”
“可是...可是苏州陈氏,如今户部陈郎中家的...”
林铮猛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位便是当今礼部陈侍郎的嫡孙女,户部陈郎中的掌上明珠!”
“你们几个没根的阉货,真以为这江陵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几个宦官面如死灰。
苏州陈氏虽然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在京城也是颇有清流名声,而且,只要是世家,哪里是他们这几个被发配的边缘太监能得罪得起的?
陈婉没有理会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宦官。
她只是握着那封信。
“带他们下去休息。”
......
陈婉回到了庄子里,那间顾怀常用的书房。
顾怀不在的这段日子,庄子和江陵城并没有陷入混乱。
他当初提拔培养的那些班底,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将各项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陈婉这位主母,也没有闲着。
她并不是一个只知道琴棋书画的世家花瓶,而是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许多繁重却又至关重要的担子。
庄子的内账流水、主宅的人员调度、数千名女性庄民的管理与纺织基本保障...
全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既不与那些外院的骨干有任何管理范围上的冲突,又实打实地掌控着后勤的命脉,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陈婉走到书案前坐下,用裁纸刀挑开了火漆。
抽出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祖父陈佺的亲笔。
信的开头,是长辈对晚辈温和的问候,随后便是一句略带酸意的调笑:“女大不中留,寻得如意郎君,便将祖父与爹爹都抛在脑后了,成婚这等大事,竟也是先斩后奏。”
看到这里,陈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对在京城时,祖父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怀念。
但很快,信锋一转。
大段大段的篇幅,开始对顾怀在荆襄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极高的评价与赞赏。
祖父在信中,毫不掩饰对这个孙女婿的欣赏。
而在信的最后,则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乱世将至,荆襄之地至关重要。”
“你二人远在江陵,若有举步维艰之时,皆可名正言顺地上奏朝廷讨要。”
“你爹爹如今已调任户部郎中,有陈氏在京中周旋,总不至于让自家的女儿与女婿,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吃了亏。”
“这些年来,也有几个陈氏子弟,和外姓人才,颇得祖父看重,想到你们或许会缺信得过的人,便也想着让他们去江陵历练一番。”
“想必信后不久,便也能到江陵了。”
陈婉放下信纸。
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修长的黛眉,轻轻地蹙在了一起。
她很聪明。
作为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嫡女,她的政治嗅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要远远超过顾怀。
她自然能从这封信,以及那道荒诞却又给足了实权的圣旨里,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朝廷在管不到荆襄的当下,愿意大方一把,这很正常。
但那种破格提拔、几乎有求必应的态度,以及祖父信里那句隐晦的“你爹爹在户部”。
这就太不正常了。
看起来,自己之前疑惑的那推动之人,应该就是祖父大人。
可这也说明,祖父对顾怀的重视,太重了。
重到甚至不惜动用陈家在朝堂上的底蕴,去暗中影响朝廷的决策,来为顾怀铺路。
这很不好。
陈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是。
顾怀终究不是出身千年世家。
他的目光,更多的是着眼于眼下的生存、扩张和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不懂京城,不懂那些世家门阀与朝堂之间绵延了数百年的长远风波和相互倾轧。
更不懂那种不见刀光剑影,却能杀人于无形的政治旋涡,以及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随手落下一子背后的千般算计。
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顾怀是他的孙女婿?
不可能。
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亲情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所以,祖父这是在落子造势么?既在乱世下注,又在用陈氏的政治资源,强行将顾怀推到了大乾朝堂的视线里,把地方上的顾怀,早早地和苏州陈氏绑在一起?
可如今这局势,荆襄尚在风雨飘摇之中,顾怀的根基还远远谈不上稳固。
过早地卷入京城的政治博弈,只会引来更多看不见的暗箭。
陈婉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将她的夫君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哪怕是她敬重的祖父。
所以,她提起了笔,蘸饱了墨汁。
准备给祖父写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