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功用盐茶税抵兑,是个办法。逼 工 部 从 南 京 调 匠 人 补 西 山 的 缺, 这 手 … 更 厉 害。” 他低声自语。这等于绕开了可能被做手脚的北京工部,直接从南京调人,南京工部与徐光启关系更近,且天高皇帝远,北京这边的手伸不过去。这 孩 子, 学 会 借 力 打 力, 也 学 会 了 不 信 任。
他又翻开那几份奏报抄本。一份是陕西巡抚的请罪兼报捷疏,详细描述了李参将如何稳住阵脚、小挫敌锋,但同时也大吐苦水,言及粮饷不济、器械老旧、士卒疲敝。另一份,则是通政司常规抄送的、几份御史的奏疏摘要,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弹劾新任南京兵部右侍郎“举措乖方、任用私人”,而这位侍郎,恰好是于谦早年举荐、与徐光启亦有交往的官员。弹劾的由头很小,但时机很巧。
“李东阳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林锋然将那份摘要轻轻放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南京那边也不放过。这是要剪除垅儿可能的外援,至少……制造麻烦。”
江雨桐停下笔,看了过来,眼中有关切。
“无妨。” 林锋然对她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跳梁小丑,总有跳累的时候。只 是 这 场 雨, 看 来 一 时 半 会 儿, 是 停 不 了 了。”
他提起笔,在面前的稿纸上,就着刚才看到的“科举与实务”的话题,继续写道:“取 士 之 道, 贵 在 得 人。 然八股空文,何以得真才?或可于常科之外,另开‘特科’,令 各 省 荐 举 通 晓 天 文 、 地 理 、 水 利 、 算 学 、 兵 法 之 实 用 人 才, 由 朝 廷 考 核 , 量 才 授 职。 此科不必定期,遇 有 大 工 、 大 役 、 边 患 等 事, 即 可 诏 行, 既 可 补 常 科 之 不 足, 亦 可 … 不 为 守 旧 者 所 钳 制。”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这想法很大胆,近乎颠覆,但也只有在这种“修书”的掩护下,才能毫无顾忌地写出来。他知道,或许自己此生都看不到它实现,但留下这个想法,就像在坚硬的土地上掘开一道缝隙,总 有 一 天, 会 有 种 子 落 进 去, 哪 怕 只 是 一 棵 野 草, 也 是 生 机。
“陛下此议,或可名为‘求贤科’或‘实务科’。” 江雨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纸上的字,轻声道,“前代亦有‘制科’,然多流于形式。若真能遇事而举,因需而考,倒是一条破格用才的捷径。只是……主持考核之人,需绝对公允,且不为舆论所左右。”
“所以才要‘遇事而举’。” 林锋然道,“事急从权,阻力会小些。至于考核之人……总 有 一 天,会 有 能 担 此 任 的 人 出 现 。 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他意有所指。
江雨桐明白他指的是太子,以及太子身边正在聚集的力量。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窗外的蝉声似乎更响了些,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傍晚时分,冯保再次悄声进来,这次脸色比上午更凝重了些。
“皇爷,东厂急报。顾 文 澜 今 日 下 值 后, 去 了 李 阁 老 在 城 外 的 别 业, 待 了 约 一 个 时 辰。 我们的人设法买通了别业里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据她说,隐约听到顾文澜与李阁老在书房谈话,提到了‘西 苑 近 日 频 频 接 见 南 边 来 的 旧 人’、 ‘ 恐 有 文 字 外 泄’, 以 及 … ‘ 太 子 对 边 镇 将 门 , 似 乎 不 如 先 帝 般 倚 重’等 语。顾文澜告辞时,李阁老亲自送到二门,态度颇为……亲厚。”
林锋然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西苑接见南边旧人?这纯属捏造,至少他从未私下见过什么“南边旧人”。这谣言,恶毒之处在于无法自辩,且极易引人联想——太上皇是否在暗中联络地方势力?是否有不满太子执政之意?这 是 在 离 间 他 们 父 子!而“太子不倚重边镇将门”的论调,更是杀人诛心,若传到那些骄兵悍将耳中,会是什么后果?
“还有,” 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盯 着 江 宅 的 人 发现, 今 日 下 午, 有 一 个 自 称 是 ‘ 书 铺 伙 计’的 人, 送 了 一 套 新 出 的 《 山 海 经 图 注 》 到 江 宅, 说 是 有 位 不 愿 透 露 姓 名 的 老 主 顾 订 了 指 名 送 给 江 顾 问 的。 书是寻常书,但送 书 的 伙 计 , 在 江 宅 门 房 喝 茶 时, 与 门 子 闲 聊, 话 里 话 外 打 听 江 顾 问 近 日 都 看 些 什 么 书, 可 有 托 人 在外 寻 觅 什 么 ‘ 孤 本 、 残 卷’。被门子含糊应付过去了。”
试探升级了。从外围窥伺,变成了直接接触、投石问路。送《山海经》?是在暗示她“志在四方”,还是另有所指?
林锋然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天边堆积起绚烂的晚霞,将太液池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西 苑 的 黄 昏, 美 得 如 同 幻 境。 但这幻境之下,狰狞的爪牙已越逼越近。
“告诉东厂,给 朕 盯 死 李 东 阳 别 业 的 每 一 个 出 入 人 等。 顾文澜那里,继续盯着,看他与沈墨,还有与司内其他人的接触。至于江宅……” 他顿了顿,“加 派 人 手, 不 仅 盯 外 面, 里 面 … 也 要 有 我 们 的 眼 睛 和 耳 朵。 但务必隐秘,不可让她察觉,更不能让她有丝毫不安。明白吗?”
“奴婢明白!” 冯保凛然应下。
“还有,” 林锋然叫住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让 我 们 的 人, ‘ 不 经 意’地, 在 几 个 关 键 的 边 镇 将 领 那 里, 透 点 风 声。 就说,太子殿下对此次宁夏将士用命甚为嘉许,已 在 筹 划 , 待 战 事 稍 定, 不 仅 有 厚 赏, 更 有 大 用。 至于那些不识趣、敢在军国大事上耍心眼拖后腿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让 他 们 自 己 掂 量 掂 量。”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亲自出手,为太子稳住军方,同时敲打朝中那些搞小动作的人了。他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绚烂至极、也短暂至极的晚霞。江 雨 桐 不 知 何 时 已 收 拾 好 书 稿, 静 静 立 在 他 身 后 不 远 处。 她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禀报。
“风雨欲来。” 林锋然没有回头,轻轻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 江雨桐低声回应,“然,根 深 自 可 耐 风 雨。殿下如今,已非昔日阿蒙。”
林锋然转过身,看着她。在渐暗的天光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懂他、信他、也愿意与他一同承担风雨的人在这西苑相伴,或 许 , 这 最 后 的 相 守, 并 不 只 是 温 情 与 宁 静, 也 是 一 种 无 声 的 并 肩 与 守 望。
“是啊,根深自可耐风雨。” 他重复着她的话,走到书案前,拿起下午写的那张关于“特科”的稿纸,小心地叠好,递给江雨桐,“这个,收好。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江雨桐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西苑各处次第亮起灯火。鉴 清 堂 的 灯 光, 温 暖 而 持 久, 映 着 一 窗 湖 水, 也 映 着 两 个 在 时 代 洪 流 与 政 治 暗 涌 中, 努 力 抓 住 一 点 真 实 与 意 义 的 身 影。而远处的紫禁城,灯火辉煌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未眠的眼睛,与即将掀起的风雷?
(第五卷 第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