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膝端坐于白玉蒲团之上,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生死一线的煎熬之中。
那截焦黑的化神断指,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眉心正前方三寸之处。
它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洞,源源不断地向外倾泻着属于化神期大能的毁灭规则。
这是一种凌驾于金丹,乃至元婴之上的高维力量,哪怕只是残存的一点意韵,也足以让顾言的肉身濒临崩溃。
骨骼在寸寸断裂,经脉如弓弦崩断,又在神魔元力的催动下强行重组,每一寸血肉都承受着凌迟般的剧痛。
顾言紧闭双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将喉咙里的痛哼咽了下去。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不等滴落便化作白烟。
这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既然他选了这最为艰难,最为霸道的神魔同修之路,便再无退路可言。
他苦心经营长宁县十年,吸纳万家香火;他分身纵横魔门十年,汇聚滔天业障。
这两种极端排斥的力量,让他的气海中铸就了一座无比强大的通天之塔。
可想要结成真正的无上金丹,就必须将这座道基给完全碾碎。
而这世间,唯有这化神断指中的毁灭规则,方能胜任这开天辟地的巨斧。
顾言眼底猛地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左眼纯白,右眼漆黑。
“碎。”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开神识,引导着眉心那股毁灭一切的化神规则,化作一柄无形的开天巨刃,朝着气海深处那座巍峨的神魔通天之塔狠狠劈去。
“轰隆。”
顾言的体内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那座伴随了他无数次生死搏杀,坚如磐石的通天之塔,在化神规则的霸道劈砍下,从塔尖开始,再到塔基,一点点布满裂纹,随后炸裂开来。
塔身崩毁,劫难降临。
原本被塔身死死束缚的白色神光与黑色魔气,犹如两头挣脱锁链的洪荒巨兽,不断在顾言的四肢百骸中疯狂肆虐。
神性欲要净化世间一切污秽,魔性试图吞噬天地所有生机。
这两股截然对立的本源力量,以顾言的肉身为战场,展开了惨烈至极的厮杀。
“噗。”
顾言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暗红色淤血,脸色青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的丹田处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肉包,那是狂暴的灵力无处宣泄,即将撑爆肉身的征兆。
若是任由这两股力量继续冲撞,不出三个呼吸,他必将爆体而亡,万劫不复。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绝境之刻。
长宁县的上空,那道由数万凡人百姓虔诚祈祷汇聚而成的信仰光柱,无视了漫天风雪,无视了化神威压,无视了地脉岩层,如同一道接引天地的神罚,笔直地贯注进顾言的头顶百会穴。
这是苍生之念,这是万家香火。
或许凡人的力量单独拿出来不值一提,犹如沧海一粟。
可当几万人同心同德,为了那个带给他们太平人间的顾青天祈福时,这股愿力便化作了这世间最柔和,却又最坚韧的纽带。
十年善因,今日终得善果。
浩瀚的香火愿力涌入气海,宛如一场及时雨,洋洋洒洒地覆盖在暴走的神光与魔气之上。
它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以包容万物的慈悲,强行在这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之间,建立起了一块极其脆弱的缓冲地带。
顾言那濒临涣散的意识渐渐清明。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双手在胸前疯狂结印,指尖带起道道残影,结出了一个古朴沧桑的大道法印。
“给我融!”
顾言借着香火愿力的缓冲,神识化作两只遮天蔽日的大手,左手死死攥住神光,右手狠狠捏住魔气,朝着气海中央疯狂压缩。
“还不够,缺少能够熔炼这两者的至高炉火。”
顾言猛地抬头,眉心正对那截化神断指。
天地生灭,否极泰来。
既然毁灭到了极致,那死局之中必有一线生机。
顾言张开嘴,狠狠一吸。
悬浮在眉心的那截化神断指,表面的焦黑化作飞灰簌簌飘落。
而在那飞灰的最深处,亮起了只有米粒大小,却蕴含着无穷造化之力的翠绿光芒。
这正是化神大能陨落前,残留在骨骼深处的那一缕涅槃生机。
翠绿光芒顺着顾言的呼吸遁入气海,宛如一点星火,落入了堆满火药的囚笼。
“轰。”
以涅槃生机为引,以化神规则为炉火,以万家香火为鼎炉。
就在顾言那霸道无双的神识疯狂压迫下,原本水火不容的神光与魔气,终于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融合。
十丈大小的能量气旋,被硬生生压缩至五丈。
五丈再至三丈。
一丈。
三尺。
顾言的肉身在剧烈痉挛,全身骨骼发出摩擦的声音。
在造化生机的滋养下,他碎裂的骨骼正在重组,化作隐隐泛着淡金色的玉骨;他的血液在沸腾中提纯,变成犹如铅汞般沉重的精血。
随着气旋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其内部蕴含的质量与密度呈几何倍数暴增。
直到最后,所有的神光、魔气、香火,连同那化神规则的烙印,统统坍塌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点。
顾言干涸的气海正中央。
一颗仅有龙眼大小的圆珠,悄然浮现。
这颗圆珠表面,左半边是纯粹到极点的悲天悯人白,右半边是深邃到极点的暴戾恣睢黑。
而在黑白交界之处,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将其完美分割,那正是化神断指留下的规则道痕。
圆珠流转的灵光,隐隐浮现出玄武龟甲那般厚重如山般的古老纹理。
神魔金丹。
成!
金丹成型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伟力,犹如决堤的九天银河,从气海中轰然喷涌而出,流转顾言的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他体表那可怖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肉芽,互相交织愈合。
新生的肌肤晶莹剔透,浑然无垢,散发着比极品法器还要坚韧的恐怖波动。
顾言缓缓睁开双眼。
左眼之中,似有神明端坐云端;右眼之中,似有魔尊脚踏尸骸。
他从白玉蒲团上长身而起,随手向着虚空一握。
“啪。”
密室内的空气发出一声爆响。
他仅凭肉身之力,就捏爆出可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云。
此时此刻,若是再次直面那不可一世的青木真人,顾言只需一拳,便能连同其金丹在内,砸成一滩肉泥。
哪怕面对元婴初期的大修士,凭借这颗沾染了化神规则的神魔金丹,他亦有足够的底气正面一战。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一朝成丹,睥睨天下。
顾言仰起头,胸中豪气激荡,正欲发出一声痛快淋漓的长啸,昭告这方天地他的归来。
然而,声音尚未出口,他的面色便陡然一变。
冥冥之中,一股极度危险,让他神魂战栗的死亡警兆,从九霄云外直刺眉心。
长宁县的苍穹之上。
那原本遵循太极流转的金黑两色巨大漩涡,变得破碎不堪。
悬停在半空中的雪花,失去了力量的托举,重新遵循重力的法则,洋洋洒洒地落向地面。
停止流动的寒风,再次吹过街巷,发出呜咽的声响。
那道连接天地的凡人信仰光柱,也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天地意志强行隔断。
只见那覆盖方圆数百里的灵气漩涡,颜色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加深。
眨眼之间,神圣的金光与邪恶的魔气被尽数吞噬,只剩下如墨汁般粘稠的深紫色劫云。
劫云深处,狂风怒号,雷音滚滚,如有远古的雷神在苍穹之上擂动战鼓。
那原本隐藏在漩涡中心的暗红色雷霆,疯狂汲取劫云的力量,迎风暴涨,化作了一条长达千丈,张牙舞爪的紫红色雷龙。
雷龙在云端探出狰狞的头颅,那一双雷霆竖瞳,穿透了狂风,穿透了长宁县的玄武阵法,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死死锁定在了地下密室中的顾言身上。
天劫。
而且是最为罕见,古籍中记载专劈逆天妖孽的紫霄灭世雷劫。
天道法网恢恢,绝不允许这世间出现一个同时窃取了神道、魔道,甚至染指了化神规则的异数存活于世。
上苍震怒,要亲自降下神罚,将这个破坏天地平衡的怪物彻底抹杀。
密室之中,顾言仰头望着穹顶厚重的石板,视线穿过了阻碍,与那云端的灭世雷龙四目相对。
顾言的眼中没有惊惶,没有畏惧,只是缓缓敛去嘴角的狂喜,面容变得比那雷霆还要冰冷,比那万年玄冰还要坚硬。
他心念一动,一件崭新的玄色长袍凭空浮现,披挂在身。然后,他伸出犹如白玉般的右手,轻轻握住了那把破旧的折扇。
随即,他脚下的青石板猛地炸裂。
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冲破了密室的穹顶,冲破了县衙的屋脊,直接悬浮在了长宁县的半空中。
狂风卷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孤身一人,站在那犹如末日般的劫云之下。
劫云之中,第一道紫红色雷霆,带着惊天动地的灭世气焰,朝着那道逆流而上的渺小身影,轰然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