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将父子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宴会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隔开,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陈江潮抓着陈远桥的肩膀,满身的酒气混杂着一种亢奋的火焰。
“儿子,别回去了。”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陈远桥的肩膀生疼。
“什么公路公司,什么工程师,都是给别人打工。留在独山,这个厂,是咱们陈家的!”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音却抬得更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你来当厂长!爸老了,以后都是你的!我们不做这个什么简易挖掘机,我们要做真正的挖掘机,推土机,装载机!把咱们的厂子,做成中国的卡特彼勒!”
陈远桥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野心和期望。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江潮见儿子没有反驳,以为他被说动了,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强行塞进陈远桥手里。
“爸知道你有本事,比爸有格局。这事我早就给你办好了,找了县里最好的律师。”
陈远桥展开文件。
灯光下,纸页上几个黑体大字直直地刺入眼睛。
“股权转让协议书”。
甲方:陈江潮。
乙方:陈远桥。
转让内容:独山农机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那几页纸很薄,陈远桥却感觉自己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周秀芳这时也从宴会厅里找了出来,她看到丈夫的举动,快步走上前。
“远桥,听你爸的。”
她拉住儿子的另一只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
“修路太苦了,风吹日晒的,还危险。你看你上次,差点命都没了。在家里当老板多好,不受气,还安稳。”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将那份协议书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回了父亲的口袋里。
他看着眼前的父母,一个是意气风发的企业家,一个是满心担忧的母亲。
“爸,妈。”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明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第二天,赵科严开着那辆熟悉的212吉普车,载着陈远桥一家,驶上了崭新的林黄公路。
平坦的黑色沥青路面在车轮下延伸,和两边坑洼不平的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子开得很稳,周秀芳甚至在后座打起了瞌睡。
陈远桥让赵科严把车停在了一座跨线桥上。
他扶着父母下车,走到桥栏边。
桥下,是四车道的林黄公路,南来北往的货车、客车、小轿车川流不息。
风很大,吹得陈江潮的酒意都散了。
“爸,你看那些车。”
陈远桥指着桥下。
陈江潮看着,那些铁皮盒子在他眼里,都是潜在的客户,都是钱。
“我们的农机厂,能造出挖掘机,以后还能造出推土机,装载机,甚至汽车。”
陈远桥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辨。
“但厂子再大,也只能造出在地上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