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雪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早上起来，能看见房檐上滴水。中午的时候，地上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黑，那是泥土的颜色。到了傍晚，那些黑的地方又冻上了，硬邦邦的。但第二天，又化开一点。

那些人看着那些雪，眼睛里有了光。

老贺是最忙的那个。他每天带着人，在那片空地上转。用脚踩踩这儿，又蹲下来挖挖那儿。挖出来的土，放在手心里捏着，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

“快了。”

他说。

“再等几天。”

元翠每天从厂房里出来，也站在那片空地边上看看。她不懂种地。但她懂那些种子。那些从火种二号带回来的，真空包装的，一袋一袋的种子。小麦，玉米，土豆，蔬菜。

那些种子，在袋子里睡了不知道多久。等着被种下去。

孙村长从向阳村来了。

他站在那片空地边上，也蹲下来挖了挖土。挖出来的土，他放在嘴里尝了尝。

老贺看着他。

“怎么样？”

孙村长说。

“有点酸。但能种。”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空地。

“多大？”

老贺说。

“五六亩。”

孙村长点头。

“够用了。”

他看着老贺。

“你们打算种什么？”

老贺说。

“元翠说，先种土豆。好活。”

孙村长点头。

“土豆好。耐寒。不怕旱。”

他转身，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那边还有几个会种地的。明天让他们来。”

老贺笑了。

“行。”

第二天，那几个会种地的来了。

三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是向阳村的，种了一辈子地。他们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些土，看着那些还没化完的雪，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元翠见过。在老贺看那些机器的时候，在沈素看那些药品的时候，在单鹏看那些人的时候。

那种光，叫盼头。

那个老太太，姓方，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她走路很快，在那片空地上走来走去，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得翻地。”

她说。

“得把土翻松了，才能种。”

老贺说。

“怎么翻？”

方老太太看着他。

“你有犁吗？”

老贺愣了一下。

“犁？”

方老太太说。

“犁地的犁。铁的。牛拉的。”

老贺想了想。

“有。但不一定能用。”

他往工棚那边走。

方老太太跟着他。

工棚里堆满了东西。那些从火种二号搬回来的工具，堆成一座小山。老贺在那座山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东西。

“是不是这个？”

方老太太接过来，看了半天。

“是。”

她说。

“就是锈得厉害。”

老贺说。

“能修。”

他拿起那块布，开始擦。

赵六蹲在旁边，看着。

方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工具。

“这些，都是种地用的？”

老贺头也不回。

“嗯。从北边一个基地搬回来的。”

方老太太走过去，一个一个看着。锄头，镐头，镰刀，耙子。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她摸着那些东西，手在抖。

“好多年没见过这些东西了。”

她说。

老贺抬起头，看着她。

方老太太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转身，往外走。

“明天开始翻地。”

第二天，那些人开始翻地。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出来了。拿着那些锄头，镐头，耙子，站在那片空地上。方老太太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看好了。”

她举起锄头，挖下去。土翻起来，黑黑的，湿湿的，有一股腥味。

她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