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
孙记布庄。
孙茂才算了算,这个月卖了三匹布。
三匹。
他把帐本翻了三遍,確定不是自己老眼昏花。
三匹。往年六月,光是嫁闺女的人家就能买走三十匹。去年差些,也有二十匹。今年——三匹。
“阿福。”他合上帐本。
伙计阿福正蹲在门口赶苍蝇,闻言回头:“掌柜的”
“街上那家『顺记』,卖什么的为什么他把我的生意全都抢走了。”
阿福的脸色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布。”阿福说,“宋布。”
“宋布”
“大宋来的。这么宽——”阿福把两条胳膊使劲往外伸,“顏色鲜得跟年画似的。价格嘛……”
“多少”
阿福的声音低下去,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的……两成。”
孙茂才的帐本掉在了地上。
“两成”他弯腰去捡,头撞在柜檯上,也顾不上疼,“周文瑞疯了两成他还赚什么”
“赚得可多呢。”阿福嘟囔,“一上午卖了好几十匹。他那个伙计收银子收得手腕子都肿了,我刚才路过,看见他在门口揉手。”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把帐本往柜檯上一拍:“看著铺子。”
“掌柜的您去哪儿”
孙茂才没答。他已经出了门。
顺记洋货行门口排著长队。
孙茂才活了六十三年,在松江府见过排队买米、排队领粥、排队等官府放粮。排队买布——头一回。
队伍里好些熟面孔。
城南李秀才的娘子,去年在他铺子里赊了六匹布做嫁妆,到现在还欠著一两银子没还;北街的赵寡妇,每个月雷打不动来扯二尺粗布做鞋面;还有绸缎庄的钱老板——你一个卖布的,排这儿干什么
钱老板看见孙茂才,唰地展开扇子挡住脸,假装在欣赏街边的梧桐树。
那棵树上连片叶子都没黄,他看得目不转睛。
孙茂才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铺子门口,越过整条队伍。
门口站著一个伙计,穿著对襟短衫。孙茂才认得这身打扮——最近松江府多了几个这样的人,替东家跑宋货,人称“买办”。
这买办伙计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来,一开口却是一股子泉州腔:“老丈,买布得排队——”
“我看看。”
“看”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容淡了几分,“那您站边上看,別挡著客人。”
孙茂才侧身站到门边。
铺子里,周文瑞正亲自扯布。
他额头上包著一块白布,也不知是撞了还是怎的,但整个人精神得像只刚下了蛋的公鸡。
面前的长案上堆著一卷卷布匹,靛蓝的,枣红的,葱绿的,鹅黄的,在日光底下鲜亮得刺眼。
一个妇人伸手摸了摸那匹靛蓝的,惊嘆道:“这顏色!我嫁人那年要有这布做嫁衣,做梦都能笑醒。”
周文瑞笑道:“这叫『宋蓝』。人家大宋用化学染的,怎么洗都不掉色。”
“什么是化学”
“说了你也不懂,是人家真君搞出来的东西,放在以前那都是天上仙女用的。”
“真的假的”
“骗您我是这个。”周文瑞比了个王八。
妇人咯咯笑起来。
孙茂才没笑。
他伸出手,摸了一把那匹靛蓝布。
手指触到布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僵住了。
他卖了四十七年布。
闭著眼摸一匹布,能说出经纬密度、棉纱粗细、用的是头茬还是二茬。
可这匹布——细得像蚕丝,挺得像竹纸,软得像婴儿的脸。
他摸了半辈子布,没摸过这样的东西。
“老丈,看够没”买办伙计的声音飘过来,“看够挪挪,后头还等著呢。”
孙茂才收回手,转身走了。
回到自家布庄,阿福正趴在柜檯上数苍蝇。
货架上的松江布从地板摞到房梁,像一堵沉默的墙。
后院里传来织机的声响——梭子穿过经线的沙沙声,筘打纬线的咔咔声,踏板起落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以前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今天忽然走了调。
他走进后院。
女儿巧儿正坐在织机前,两只脚踩著踏板,一只手推筘,一只手拉梭。
她从十二岁上织机,如今的手艺已经不输她娘当年。
大徒弟阿宽在中间的织机上,二徒弟阿贵在右边,手脚最慢,看见师父进来,立刻挺直了背,作出一副勤快模样。
这些徒弟都是孙茂才从眾多徒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前五年端茶倒水,观察他们的人品。
中间五年让他们打杂,磨磨他们的性子。
最后五年才会教他们真本事。
当然最终压箱底的本事是不会外传的。
孙茂才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三匹。
他库房里堆著三百匹。
照这个速度,够卖八年。
“爹”巧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您怎么站门口”
孙茂才没动。
巧儿放下梭子,走过来。
她比娘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刚好到孙茂才的眉毛。
她看了看爹的脸色,又往街东头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隔著几堵墙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爹,”她的声音轻下去,“明天还织吗”
孙茂才前短时间外出办事,没想到局势竟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觉得生意做不下去了。
孙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宽的织机停了。阿贵的也停了。院子里只剩下槐树上的知了在叫。
“先吃饭。”孙茂才说。
晚饭是丝瓜炒蛋、清炒豆角、一碟咸菜。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谁也不说话。
阿贵偷眼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妹,埋头扒饭。阿宽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吃完饭,巧儿收拾碗筷。阿宽和阿贵坐在门槛上乘凉。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孙茂才搬了把竹椅,坐在织房门口。面前三台织机,身后三百匹布。
要是其他大明商人恶意竞爭,他还能稳坐钓鱼台,坐等他们卖完了,他继续卖他的高价布。
但这些布是大宋那里运过来的,白天看样子人家根本不缺货。
短时间卖完是不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