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皇朱元璋,起兵时扛的是“大宋”旗號,奉的是小明王韩林儿。韩林儿自称宋室之后,至於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但不管真假,他父皇靠这个旗號聚拢了人心,打跑了蒙古人,坐上了龙椅。
现在,正牌的大宋来了。
朱棣靠在龙椅背上,目光从赵谦身上移到陈瑛身上,又从陈瑛身上移到殿中其他大臣身上。那些人的表情五花八门——但大多数都是愤怒。
虽然大宋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是他们的理想国,但现在大宋不过是个建立在蛮荒之地的国家罢了,他们自然立场还是站在大明这里。
毕竟他们立身之本在大明。
虽然大宋对士大夫很尊重,还能给大臣赐座,但仅仅凭藉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们心生异心。
“赵侍郎。”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此前清洗了一大波人,还是有效果的。
隨后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赵谦拱手:“外臣在。”
“你方才说,大宋为兄,大明为弟。”朱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问你,兄与弟,有何区別”
赵谦抬眸,与朱棣对视。
“兄者,先立也。”他说,“大宋立国於中原之时,大明尚未诞生。论先后,大宋在前,大明在后。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赵谦不紧不慢,“大宋南迁海外,百二十年未灭。大明新立於中原,三十余年。论年齿,大宋长於大明。兄弟之序,当以年齿。”
“其三呢”
“其三,”赵谦顿了顿,“兄者,有护弟之责;弟者,有敬兄之义。两国约为兄弟,大宋可保大明海疆无忧,大明可助大宋商货通行。两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朱棣盯著他,盯了很久。
“保大明海疆无忧”他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赵侍郎好大的口气。”
大明海疆之忧虑是因谁而起
总不至於是倭寇吧
赵谦垂眸:“外臣不敢。外臣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
这两个字落下去,殿中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谦说的“事实”是什么——那艘停在长江口的神龙號,就是最大的事实。
倾国打造的郑和舰队,说的好听的叫护航,实际上不就是送还俘虏么
朱棣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叩击。
他忽然站了起来。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以为皇帝要发怒。
朱棣没有发怒。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赵谦面前,停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赵谦没有后退,没有低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不必仰视这位大明皇帝。
朱棣比他高半个头。
“赵侍郎,”朱棣说,“你的国书,朕听完了。你的条件,朕也听完了。”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但朕有一个问题。”
赵谦拱手:“陛下请说。”
“你说大宋是兄,大明是弟。”朱棣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剜在赵谦脸上,“那朕问你——大宋这个兄,这一百二十年,可曾为中原做过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赵谦沉默了片刻。
“未曾。”他说。
这方面確实不能睁眼说瞎话。
“未曾”朱棣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大宋有何顏面称兄”
赵谦没有慌。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大宋未曾为中原做过什么,是因为大宋做不到。”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蒙古铁骑横扫天下之时,大宋只剩一座孤城。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武將——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一个个面色铁青。
“但如今,”赵谦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大宋做得到了。”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朱棣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紧,又鬆开。
他听出了赵谦话里的意思——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
就像一个人告诉你“我能举起三百斤”,不是在嚇你,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郑和已经替他验证过了。
“好。”朱棣说,“朕知道了。国书留下,容朕思之。赵侍郎先回驛馆歇息。”
赵谦拱手:“外臣遵命。”
他转身,步伐稳健,目不斜视,走出奉天殿。
身后,殿中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