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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消失的台球厅(1/2)

那栋黑楼,张远这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他是北京孩子,打小儿在国贸一带长大,三十出头,没别的爱好,就痴迷台球。从初中开始,他就成天泡在台球厅里,后来工作了,手头宽裕了,对台球厅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灯光不好不打,台泥不好不打,环境太吵也不打。在北京话里,这叫“事儿妈”。他有自己固定的据点,离家不远,老板熟,球友也都熟。

可那家台球厅忽然要装修了。老板群发消息说,得一个多月。张远这下抓了瞎,和几个球友四处找新地方。朋友推荐了几家,他去看了一圈,都不满意。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开着车,在家门口附近转悠,想碰碰运气。

北京的深秋,天黑得早,七点多钟路灯就亮了。张远沿着通惠河北路慢慢开,眼睛扫着路两边。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几百遍,哪儿有树、哪儿有井盖,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开到一段他再熟悉不过的路段时,他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多了一栋楼。

二十多层高,通体黑色,玻璃幕墙反着路灯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无声无息地戳在那里。张远盯着那栋楼看了好几秒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儿以前是空地,是一块围挡围了好多年的空地。什么时候盖了楼?他每天上下班都从这儿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楼下的底商。一家台球厅,门脸不大,但装修看着就高级,门头上镶着暖黄色的灯带,亮着一行英文字母。张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停进了路边的停车位。他拔钥匙的时候,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奥迪,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停了好几天没动过。

台球厅的门是厚重的玻璃门,擦得锃亮,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张远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里面大得离谱,足有上千平米,摆了五六十张球桌,案子间距宽敞得能并排走三个人。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台尼平整得像绸缎,在柔和的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空气里有新装修的木头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说不上来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张远顺手拿起球架上的一根公杆,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尖摸了摸杆身——枫木的,打磨得滑不留手,杆头是全新的皮头,还没开过封。他暗暗吃了一惊,这根公杆的质量比他花两千多块钱买的私人杆还顺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间台球厅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过分的讲究。墙角摆着绿植,是真绿植,不是塑料的。吧台后面的酒柜里摆满了洋酒,酒瓶擦得能照见人影。连记分牌都是实木的,上面的数字用磁铁吸附,精致得像工艺品。可张远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么大一间台球厅,居然没有时钟。四面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东西。

他走到前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冲他笑了笑。那女孩长得不惊艳,但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摆出来的。她穿着深色的马甲,领口系着酒红色的蝴蝶结,跟其他服务生一样。张远开口问:“您好,这怎么收费的?”女孩微微歪了一下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先生,我们今天是新张试营业,全部免费。您随便玩,欢迎以后常来。”张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免费?那办卡呢?年卡月卡怎么算?”女孩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个语气:“先玩吧,一会儿再说。”

张远心里美滋滋的,选了一张正中间的台子,从球架上挑了一根公杆,开始一个人练球。他打得很投入,一杆一杆地练走位,擦了两次枪粉,喝了半瓶矿泉水。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停下来擦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间上千平米的台球厅,五六十张球桌,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客人。那些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有的站在角落里,有的靠在吧台边,有的在整理球架,谁都不说话,安静得像一群摆在那里的假人。张远抬头看了一眼吧台,那个马尾辫女孩正盯着他看。他的目光一过去,她就低下了头,假装在翻什么东西。

张远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免费打球的兴奋冲没了。他掏出手机,给球友老赵发了条语音:“哥们儿,我发现一神地儿,就在国贸这边,通惠河路那个新开的黑楼,一楼台球厅,环境绝了,小姑娘还特好看,快来!”消息发出去,老赵秒回:“黑楼?哪儿呢?我在附近转了好几圈了,没看见什么黑楼。”张远打字回复:“就那片空地那儿啊,你过来就看见了。”老赵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张远继续打球,越打越顺手。他正打出一杆漂亮的低杆拉回,听见手机响了,是老赵的电话。他接起来,老赵在那边喊:“我到了!你人在哪呢?我就站在你发的定位这儿,什么都没有啊,一大片空地,围挡都还在。”张远说:“你等着,我出来接你。”他放下球杆,把外套和球杆包搁在球桌旁边的椅子上,朝最近的一个服务生说了一句:“帮我看一下东西,我去接个朋友。”那个服务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和前台的女孩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不动。张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服务生还站在原地,保持着点头的姿势,像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台球厅在大楼的一层半,出门要上一段十几级的台阶。台阶是水泥的,没有铺地毯,脚步声在上面显得很响,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张远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哆嗦。他迈出门槛,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眼前不是他来时的那条街。

马路不见了。路灯不见了。他的车不见了。对面那排底商不见了。连路边的垃圾桶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地面上——青石板铺的路,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墨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是低矮的砖房,灰瓦灰墙,有的门口挑着布幌子,上面用繁体字写着“李氏布鞋”、“张记纸伞”。远处有一家面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白白的一团,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木头混着陈年的油烟,又像是老房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霉味。街道不宽,大约三四米,一个人走还行,两个人并排就嫌挤。

张远的第一反应是回头。他猛地转过身,那扇玻璃门还在,门头上的灯带还亮着,可那扇门像是嵌在了一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墙上——门框周围的墙不是玻璃幕墙,是老旧的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整栋黑楼消失了,只剩下一面孤零零的砖墙,墙上开着一扇门,门里面是台球厅,门外面是这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老街。

张远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掏出手机,信号满格。他拨了老赵的号码,通了。老赵接起来就说:“你到底在哪?我到了你发的定位,毛都没有,你是不是逗我玩呢?”张远的声音开始发抖:“老赵,你听我说,我出来接你,然后……我现在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车也丢了,周围全是民国时候的楼,路上的人穿得跟拍电影似的,我他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老赵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丫是不是喝多了?别扯了,快出来,我在路边等你,穿个蓝羽绒服。”张远还想解释,电话里忽然“滋啦滋啦”响了几声,像是收音机串台,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断了。张远再拨,打不通了。信号显示满格,可电话就是拨不出去,嘟了一声就自动挂断。他试了三次,又试着给老赵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有个圆圈一直在转,转了十几秒,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又试着拨110,嘟了七八声,然后变成忙音。

张远攥着手机,站在那条老街上,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街上有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他对面走来,低着头,步子很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张远试探着说了一声“您好”,那人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去了。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择菜,张远走过去蹲下来问:“阿姨,请问这是哪条街?”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然后又低下头择菜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方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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