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烛火燃了整整一个时辰。
帐外,秋风吹过营寨的寨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方吹一只低沉的號角。
远处隱约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夜风中时断时续,和著更夫敲梆子的“篤篤”声,匯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帐帘厚重,是用双层毡布缝製的,边缘压著粗麻绳,將秋夜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可那股子凉意还是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著地面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悄无声息地爬过每个人的脚面。
帐中,四只青铜兽炭炉烧得正旺,炉口中吐出暗红色的火光,將整座大帐烘得暖意融融。
烛台上的蜡烛足有儿臂粗,火焰跳动著,將四张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韩世忠坐在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鲁智深斜靠在椅背上。
只著一件半旧的青色僧袍,僧袍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结,满是旧伤疤。
他那颗光头在烛火下鋥光瓦亮,像一盏巨大的铜灯。
腰间繫著一条粗麻绳,麻绳上掛著一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已经被他盘得油光发亮。
他面前放著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右手边,呼延灼端坐如钟。
这位“双鞭”呼延灼,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外罩素罗袍。
他的坐姿极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对面,郑天寿坐在末位。
这位京兆安抚经略使麾下的司马,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系皮带,头戴展脚幞头。
他的坐姿不如呼延灼那般端正,却也不像鲁智深那般隨意——腰背挺直,却不僵硬;
双手放在膝上,却不紧绷。
帐中安静了片刻。
韩世忠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呼延灼脸上。
“呼延司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吴帅的计策,你已经看过了。说说吧。”
呼延灼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韩帅,在下以为——此计可行。但需我军在正面吸引倭寇主力,方能给吴帅创造机会。”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韩世忠相接,声音沉稳有力:“吴帅的三万精骑从大同出发,北上草原,东进锦州,少说也要十日。这十日之內,我军必须將倭寇的十四万大军死死拖在锦州城下,不能让他们发现吴帅的动向,更不能让他们分兵去堵截。”
韩世忠点了点头。
“对。我军须得吸引倭寇。不能让他们有一丝一毫的閒暇去关注侧后。”
鲁智深“嗯”了一声,那张素来豪迈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郑重。
他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啪”的一声將碗墩在桌上。
“好说!”他的声音瓮瓮的,像从缸里传出来,“我军现在立刻对倭寇发起进攻,这不就引得他们注意了吗洒家率三千人马,今夜就去踹他的营!杀他个血肉横飞,看他还敢不敢分心!”
他说著就要站起来,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上,膝盖都离开了椅子,整个人像一头即將扑出去的猛虎。
“鲁师兄且慢。”
韩世忠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鲁智深的动作僵住了。
他保持著半站半坐的姿势,瞪著韩世忠,那双环眼里满是不解。
“小韩,怎么了洒家这法子不好”
韩世忠摇了摇头。
“不是不好。”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是太直白了。”
鲁智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直白打就打,还分什么直白不直白”
韩世忠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鲁智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鲁智深,而是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鲁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飘来,“你想想看。我军被倭寇围了这么久,一直缩在城里不出来。现在郑司马的五万援军刚到,咱们立刻就反攻——倭寇会怎么想”
鲁智深走到舆图前,与他並肩而立,目光落在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上,沉吟了片刻。
“他们会想——梁军来了援军,所以反攻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这……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对,是明摆著的事。”韩世忠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可正因为太明摆著了,倭寇反而会起疑心。”
鲁智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韩世忠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倭寇不是傻子。平经盛能灭高句丽,说明他不是无能之辈。他会想——梁军来了援军,为什么不休整几日再打为什么一来就打为什么打得这么急他想不通,就会派人去查。一查,就会发现吴帅那三万人马的动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到那时候,就不是咱们牵制倭寇了,是倭寇分兵去堵截吴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