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次郎趴在田埂后面,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的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了,从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就被震飞了。他的身体只是一具空壳,靠着本能在爬,在躲,在装死。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火炮炸开的瞬间,十几个武士连人带马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像被风吹起的落叶;弩箭如雨的瞬间,一千支铁箭遮天蔽日,像一片黑色的乌云压下来,落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人;
骑兵冲锋的瞬间,八匹矮脚马像八把尖刀,在溃散的队伍中来回切割,所到之处,人头滚落,鲜血喷涌;重甲步兵碾压的瞬间,那堵铁墙一步一步地压过来,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太刀砍上去卷刃,竹甲被一刀劈开,脑袋被一杖砸碎。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看一场屠杀。一场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一边倒的、毫无悬念的屠杀。三千人,三千个武士,三千个从九州各地召集来的、装备精良的、训练有素的武士,在五百个支那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不是他们弱,是支那人太强了。强到超出他们的认知,强到无法理解,强到只能用“妖法”来解释。
他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个故事。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日本有一支军队叫“神风”,是从天上下来的,骑着白色的马,拿着金色的刀,战无不胜。
他问爷爷:“神风为什么战无不胜?”爷爷说:“因为他们的刀比我们的长,他们的马比我们的高,他们的铠甲比我们的结实。”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支那人的火炮比他们的太刀长,支那人的战马比他们的矮脚马高,支那人的铁甲比他们的竹甲结实。支那人,就是“神风”。但神风是来救日本人的,支那人是来杀日本人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他家乡的海。他想起家乡的海,想起他妻子在海边晒网,想起他的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他想回家。
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全身还在抖。他的魂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也许飞回了家乡,也许飞到了天上,也许已经被风吹散了。
远处,一个武士站了起来。他光着上身,光着脚,太刀、铠甲、头盔全扔了。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像两个黑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忘在战场上的雕像。
“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锐而凄厉,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然后他疯狂地跑了起来,不是朝北跑,是朝南跑。朝大齐军队的方向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他跑过了农田,跑过了田埂,跑过了小河,跑过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炮弹坑。他跑到了大齐军队的面前,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没有人理他。一个重甲步兵从他身边走过,瞟了他一眼,走了。另一个重甲步兵从他身边走过,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疯子”,走了。他跪在那里,举着手,喊着,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声音没了,还在喊。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佐藤次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那个人,他认识。是少贰家的武士,叫佐佐木,是少贰资能的亲卫,武功很高,能在马上射箭,能在奔跑中斩断飘落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