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商丘
公元前1600年,商丘。
这一年的秋天,商丘的天空格外高远。黄河从城北流过,水势比往年平缓了许多,浑浊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商丘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只有三丈高,比起夏都斟鄩的巍峨城墙差得远。但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商族的人以经商闻名,市集上人来人往,陶器、骨器、蚌器、玉器琳琅满目。
城东的一座宅院里,一个男人正站在院子里练剑。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双臂孔武有力。他的剑法凌厉,每一招都带着风声,院子里的树叶被他削得纷纷扬扬。他就是商汤,商族的首领,夏朝的方伯——一方诸侯之长。
商汤收起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空。他想起父亲主癸临终前的话:“汤,我们商族世代臣服于夏,但夏桀无道,天下怨声载道。你要记住,商族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他当时点头,但心里并不确定。夏朝立国四百多年,是天下共主,商族不过是东方的一个小部落,有什么资格跟夏朝抗衡?但这些年,他亲眼看到了夏桀的昏庸——筑酒池、建肉林、宠妹喜、杀忠臣。诸侯们离心离德,百姓们怨声载道。他知道,机会来了。
“首领,”一个侍从跑进来,“有客人来了。”
“谁?”
“有莘氏的伊尹。他说他是厨子,想给首领做饭。”
商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厨子?请他进来。”
伊尹走进来,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走到商汤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伊尹拜见商侯。”
商汤看着他:“你是厨子?”
伊尹点头:“是。”
“你做的菜,很好吃?”
伊尹笑了:“好不好吃,侯爷尝尝就知道了。”
他打开食盒,端出几道菜——一道清蒸鱼,一道红烧肉,一道炒时蔬,一碗汤。菜不多,但色香味俱全。商汤尝了一口鱼,鲜嫩爽滑,入口即化。他又尝了一口肉,肥而不腻,酥烂入味。他的眼睛亮了:“好!好手艺!”
伊尹笑了:“侯爷喜欢就好。”
商汤让他坐下,给他倒酒:“你从有莘氏来,专门给我做饭?”
伊尹摇头:“不全是。我来,是想跟侯爷聊聊天下大事。”
商汤愣了一下:“一个厨子,也懂天下大事?”
伊尹笑了:“侯爷,治国如烹小鲜。火大了,菜就糊了。火小了,菜不熟。盐多了,咸。盐少了,淡。要做出好菜,就要掌握火候,掌握分量。治国也是一样。要掌握分寸,不能过,也不能不及。”
商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向伊尹鞠了一躬:“先生,请留下来,教我。”
伊尹跪下:“侯爷,我愿意。”
从那天起,伊尹成了商汤的谋士。他给商汤讲天下大势,讲夏桀的昏庸,讲诸侯的离心,讲百姓的疾苦。他告诉商汤,商族要强大,必须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商汤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记着。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等待的人。
第二节:夏都之行
商汤三十岁那年,奉夏桀之召,去斟鄩朝贡。这是他第一次去夏都,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夏桀。斟鄩城比商丘大十倍,城墙高耸,街道宽阔,宫殿巍峨。夏桀坐在朝堂上,穿着华丽的王袍,戴着高高的王冠,身边坐着妹喜。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目光如电。但商汤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手指微微发抖——那是纵酒过度的痕迹。
“商汤,”夏桀的声音很响亮,但带着疲惫,“你献的贡品,朕看了。不错。”
商汤跪下:“大王过奖。商族小邦,不敢不敬。”
夏桀笑了:“小邦?商族可不小。你的先祖相土,以商丘为中心,东征西讨,把商族的疆土扩大了好几倍。你的父亲主癸,也是个能人。到了你这一代,商族更是兵强马壮。朕听说,你的军队,已经有好几万人了?”
商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大王,商族军队,不过万人。都是用来保护百姓的,不敢有非分之想。”
夏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朕知道。你是忠臣。下去吧。”
商汤退出来,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知道,夏桀在试探他。他也知道,夏桀不会放过他。他回到驿馆,连夜给伊尹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夏桀疑我。速来。”
伊尹收到信,连夜赶到斟鄩。他混在商汤的随从里,悄悄进了驿馆。
“侯爷,”伊尹说,“夏桀疑你,你不能久留。明天一早就走。”
商汤点头:“我知道。但走了之后呢?他会不会发兵攻打商丘?”
伊尹想了想:“不会。他现在忙着享乐,顾不上你。但你要做好准备。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商汤握住他的手:“先生,商族的命运,就靠你了。”
伊尹摇头:“不是靠我。是靠你。你是商族的首领,是天下人的希望。你要像大禹一样,治水,安民,选贤。你要让天下人知道,商汤不是夏桀,商族不是夏朝。”
第三节:回商丘
商汤回到商丘后,开始积蓄力量。他整顿军队,训练士兵,打造兵器。他发展农业,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他鼓励商业,减轻赋税,保护商人。他招揽人才,不问出身,只看才能。伊尹是他的首席谋士,仲虺是他的大将,女鸠、女房是他的谏臣。商族一天天强大起来,商丘一天天繁华起来。诸侯们纷纷来投,有的送礼物,有的送质子,有的送军队。商汤来者不拒,一概接纳。
伊尹对他说:“侯爷,时机快到了。夏桀越来越昏庸,诸侯们越来越不满。只要您振臂一呼,天下都会响应。”
商汤点头:“我知道。但还要等。等夏桀自己把自己毁了。”
伊尹笑了:“侯爷,您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
商汤也笑了:“跟你学的。治国如烹小鲜,不能急。”
公元前1600年的一天,消息传来——夏桀杀了太史终古。终古是夏朝最后一个忠臣,他劝夏桀改过自新,夏桀不但不听,还把他杀了。商汤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伊尹说:“先生,时机到了。”
伊尹跪下:“侯爷,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第四节:女儿
公元前1600年秋,商丘。商汤的女儿出生了。
商汤的妻子有莘氏给他生了几个儿子,没有女儿。他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当侍从告诉他,夫人生了公主的时候,他正在前殿跟伊尹商议军务。他扔下竹简,快步走向后宫。他推开门,看到有莘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很小,轻得像一只猫,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双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让我看看。”他接过婴儿,手都在发抖。
婴儿忽然睁开眼睛。商汤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眼睛太亮了,不是新生儿那种迷茫混沌的目光,而是清澈、锐利,像两颗打磨好的黑曜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悲悯?是决绝?还是一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