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沈天赐轻声说,“下一世,我们还在一起看月亮。”
沈归雁点头:“好。每一世都在一起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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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告别
2001年春天,沈天赐的病情再次恶化。
医生把沈归雁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
“沈女士,沈先生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我们尽力了,但他的身体……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沈归雁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他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你们……做好准备吧。”
沈归雁站起来,向医生鞠了一躬:“谢谢大夫。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白色的地板上。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沈天赐躺在床上,看到她进来,笑了。
“归雁,大夫怎么说?”
沈归雁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大夫说,你的身体好多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天赐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归雁,你又骗我。”
沈归雁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没有骗你。”
沈天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归雁,你不要骗我。我知道我的身体。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沈归雁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哥,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沈天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归雁,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
沈归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明亮、坚定、温柔。
“哥,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死的。”
沈天赐点头:“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还能看到你,听到你,感受到你。我还活着。”
沈归雁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沈天赐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他想起那一世,在长津湖的战场上,他倒在血泊里,她也这样抱着他,哭着说:“哥,你不要死。”
他想起那一世,在孟良崮的山上,他被围在绝境中,她在指挥部里,等着他的消息。
他想起那一世,在晋阳城的走廊上,她十五岁,他二十一岁,她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五十世。”
每一世,她都在等他。每一世,她都没有离开过他。
这一世,也不会。
“归雁,”他轻声说,“你记得吗?在那一世,我是赵天,你是柴晴琳。你问过我,下一世,我会不会早点来。”
沈归雁抬起头:“我记得。你说,会。一定。”
沈天赐笑了:“我做到了吗?”
沈归雁点头:“做到了。这一世,你比我大三岁。你比我早来了三年。”
沈天赐说:“下一世,我还会早来。早来十年,早来二十年。让你一出生,就看到我。”
沈归雁笑了:“好。那我等你。”
沈天赐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慢慢地睡着了。
沈归雁坐在床边,看着他安详的睡脸,轻声说:“哥,我等你。每一世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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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最后的日子
沈天赐的最后一个月,是在家里度过的。
他不想待在医院里。他说:“我想回家。想在老槐树下,看槐花。”
沈归雁把他接回了什刹海的小院子。老槐树开满了花,满院飘香。沈天赐坐在树下的躺椅上,闭着眼睛,闻着花香。
沈归雁坐在他身边,给他读书、唱歌、讲故事。她讲他们小时候的事,讲乌镇的石桥、河水、桂花糕。她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讲上海的外滩、南京路、法租界的梧桐树。她讲他们中年时候的事,讲长津湖的雪、孟良崮的山、鸭绿江的桥。
沈天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沈归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知道,他快走了。她留不住他。每一世都留不住。
“哥,”她轻声说,“你不要怕。我会去找你的。下一世,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沈天赐在睡梦中,嘴角微微翘起。
最后一天,沈天赐忽然醒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很亮,像年轻时一样。
“归雁,”他说,“今天天气真好。”
沈归雁扶他坐起来:“嗯。天气很好。”
沈天赐说:“我想去什刹海看看。”
沈归雁给他穿上衣服,扶着他,慢慢地走出院子,走到什刹海边。湖面上波光粼粼,柳树绿了,荷花开了,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沈天赐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切,笑了。
“归雁,你看,什刹海多美。”
沈归雁靠在他肩上:“嗯。很美。”
沈天赐说:“归雁,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是1956年。那时候你刚到北京,我带你来划船。你不会划,船在原地打转。你急得满头大汗,我在旁边笑你。”
沈归雁笑了:“记得。你还说,‘归雁,你连船都不会划,以后怎么跟我走遍天下?’”
沈天赐说:“后来你学会了。你划得比我还好。”
沈归雁点头:“嗯。我什么都学会了。因为要跟你走遍天下。”
沈天赐握住她的手:“归雁,这一世,我们走遍天下了吗?”
沈归雁想了想:“走遍了。从乌镇到上海,从上海到重庆,从重庆到朝鲜,从朝鲜到北京。我们走了大半个中国,走了大半个人生。走遍了。”
沈天赐点头:“够了。够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沈归雁肩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归雁,”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沈归雁的眼泪流下来:“哥……”
沈天赐说:“你不要哭。下一世,我会来找你的。你一出生,就能看到我。”
沈归雁点头:“好。我不哭。”
沈天赐笑了:“你骗人。你哭了。”
沈归雁擦了擦眼泪:“我没有哭。是风吹的。”
沈天赐说:“今天没有风。”
沈归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都要走了,还贫嘴。”
沈天赐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清澈,很温柔,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归雁,谢谢你。谢谢你陪了我五十二世。”
沈归雁握住他的手:“哥,谢谢你。谢谢你每一世都找到我。”
沈天赐闭上眼睛。
他的手,从沈归雁手中滑落。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沈归雁坐在长椅上,抱着他,无声地哭泣。湖面上的荷花在风中摇曳,柳枝拂过水面,野鸭在远处鸣叫。
“哥,”她轻声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找你。”
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仿佛他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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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余生
沈天赐走后,沈归雁又活了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都去什刹海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那是沈天赐最后坐过的地方。她坐在那里,看着湖面上的荷花,想着他。
“哥,今天荷花开了。很漂亮。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荷叶沙沙作响。仿佛他在回应。
她有时候会带一本书,读给他听。读《史记》,读《诗经》,读唐诗宋词。他的声音在她的记忆里回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读着读着,就笑了。
“哥,你还记得吗?你五岁那年,听我背这首诗,一遍就记住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荷叶的沙沙声。
她有时候会带一个月饼,掰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放在长椅上。
“哥,今天是中秋节。我带了月饼。五仁的,你最爱吃的。”
她把月饼放在长椅上,自己吃另一半。
“好吃吗?”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他一定在笑。
三年里,她写了很多东西。她写了一本书,叫《我们的五十二世》。她把每一世的记忆都写了下来——晋阳城的战火,斯坦福的公寓,未名湖畔的桂花,郾城的军营,开封的皇宫,乌镇的石桥,上海的南京路,长津湖的雪,什刹海的荷花。
她写得很快,好像怕忘记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书写完的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树皮上刻的那行字——“天赐归雁,永不分离”。
“哥,”她轻声说,“书我写完了。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槐花纷纷落下。仿佛他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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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最后一刻
2004年秋天,沈归雁八十岁。
她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老槐树。槐花开了,满院飘香。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我来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着一个人。
沈天赐。
他穿着一身军装,英姿飒爽,笑着看她:
“归雁,你来了。”
沈归雁笑了:“哥,我来找你了。”
沈天赐伸出手:“走吧。”
沈归雁握住他的手:“走。”
两个人,并肩走向光芒。
这一世,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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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轮回
金色的虚空中。
归墟睁开眼睛。
面前,站着赵天。
他看着归墟,笑了:“寒儿,这一世,你过得好吗?”
归墟点头:“好。我做了你的妹妹。你保护了我一辈子。”
赵天走过来,抱住她:“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归墟靠在他怀里:“爹,这是第五十二世了。”
赵天点头:“嗯。后五十世的第二世。”
归墟说:“下一世,该你来找我了。”
赵天笑了:“好。下一世,我去找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归墟笑了:“我知道。你每一世都找到了。”
赵天松开她:“去吧。下一世,要开始了。”
归墟看着他:“爹,下一世,你会早点来吗?”
赵天道:“会。一定。”
归墟笑了。她转身,走向那道光。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轮回多少次,那个人,一定会来找她。
每一世,都会。
(第三卷·归途·完)
“第五十二世·沈天赐与归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