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旧了的纱布。新长安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栋不起眼的建筑里走出来的人,是三天前被宣告“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陈默。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门口,零五靠在车门边,银灰色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上的划痕还没完全愈合。看见陈默,他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陈默先生。”
陈默看着他,想起三天前穿梭舱里那双拼命撬开舱门的手,想起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逃生舱关闭那一瞬间的绝望。他不由得走过去,拍了拍零五的肩膀:“能够再次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说完,零五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下次您再别这么做了,有时候背负着罪孽活着,比直接死了还难受。”
“你又不是逃兵。那种情况下,有人能活下来才是最优解,谈什么罪孽!”陈默拍了拍零五的肩膀,拉开车门坐进去,“别想太多。走吧,再去云城。”
零五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您确定?那里……”
“那里有十七个人在等我。”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我答应了他们,就不能食言。”
悬浮车升空,目标械族的临时航空站,这一次零一给陈默安排的是械族自研的穿梭机。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三天,他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共生计划的三百多座协作中心还在运转,五万多个帮扶对象还在等着被看见。但他知道,这三天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那些在他昏迷时递来的文件,那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签下的协议,那些趁他不在时推进的议程等等,他需要把这三天的空白补上。
“萨拉。”他轻声唤道。
“在的。”萨拉的声音从车载系统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平稳的语调,“陈默先生,您昏迷期间,共生计划共收到官方问询文件七份,其中三份来自民政部,两份来自指导委员会,两份来自地方监管部门。所有文件均已由林深女士代为签收,尚未回复。”
“内容。”
“主要涉及三方面:第一,要求共生计划提供全部C类项目的详细运营数据;第二,要求对械族设备的适配范围进行‘合规性评估’;第三,建议将部分协作中心的运营权移交地方民政部门。”
陈默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云层。这些文件来得太巧了,正好在他昏迷的时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试探——试探他不在的时候,共生计划会不会乱,试探林深能不能撑住,试探那些帮扶对象和志愿者会不会散。
“回复了吗?”他问。
“没有。”萨拉说,“林深女士的意见是,所有重要文件需您本人签阅后方可回复。”
陈默点了点头。林深做得对。一旦回复了,就等于承认在他不在的时候别人可以替他做决定。这个口子不能开。
“帮我拟三份回复。”他说,“第一份给民政部:运营数据正在整理,整理完毕后将按规定报送。第二份给指导委员会:合规性评估欢迎,请明确评估标准和流程。第三份给地方监管部门:协作中心的运营权属于共生计划,不属于任何个人或部门,从未听闻有‘移交’一说。”
他顿了顿,又说:“关于第三份,措辞可以客气一点,但意思一定要表达清晰,不要给对方任何借口。”
“明白。”萨拉说。
悬浮车继续向前。陈默又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但他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九个人。那种无缘由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记忆。而且陈默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这种小事按照平常的习惯,很可能转眼就忘了,不可能一直在脑海里念念不忘。这里面也许有着什么他没想到的关键,或者没忽略掉的东西。还没等陈默想明白,航空站已经到了,陈默从车内转移到了舱内。
械族自研的穿梭机的舱内空间远比民用型宽敞,座椅是械族人体工学设计,安全带带着自动收紧功能。陈默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零五坐进驾驶位,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速划过,全息界面上的系统自检一项项跳绿。萨拉的声音从车载系统中响起:“源点网络抗干扰模块已启动,械族独立导航系统在线,相位阵列天线已校准。本次航程将全程避开楚国公共卫星,使用械族加密链路。”
陈默点了点头。三天前,他的穿梭舱在云城坠毁,有人想要他的命。今天他活着回去,要用同样的路线,告诉那些人——他还在,共生计划还在。
穿梭机升空非常平稳,新长安的轮廓在窗外渐渐缩小。陈默闭着眼,脑子里闪过那十七个人的资料:深山里的残障农户,独居的孤寡老人,因意外失去劳动能力的年轻人。他们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陈默可能死了”的消息。他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
“零五,那天你被弹出后,看到了什么?”
零五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坠落点在山崖下,舱体完全损毁。我……我找到您的时候,您已经没有呼吸了。是械族的急救单元把您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医生说,您的身体机能几乎停滞,但意识深处有一种……他们无法解释的活跃。”
陈默睁开眼:“什么意思?”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您的意识。”零五说,“不让它消散。”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那片灰蒙蒙的光,想起那九个模糊的轮廓,想起那个温润的、银蓝色的声音。他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那枚徽章。那枚由初送来的徽章,冰凉的,却在他握紧时微微发烫。
云城到了。
穿梭舱降落在山城边缘的一块平地上。这里没有正式的停机坪,只有被山风吹得发白的硬土和几棵歪脖子松树。陈默推开门,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冷冽。
远处,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脚步急促却有些跛。他是云城协作中心的志愿者负责人,姓吴,村里人都叫他老吴。三天前,就是他给陈默发的通讯,说大家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