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面包车,九个人,两袋地瓜干。
罗宇转身往客厅走。
罗国强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小宇,你大姑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罗宇没停步。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大姑已经看到他了。
这个眼力劲儿是天生的。
“哎呀!!”
大姑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六十二岁的体重在木地板上制造了一声闷响,她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切换,从刚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地主婆模式,瞬间变成了热情洋溢的慈爱亲属。
“小宇啊,大姑的乖侄子啊!”
她张开双臂就往罗宇身上扑,那架势像是要来一个标准的亲戚拥抱。
罗宇不动声色的半步。
大姑扑了个空没抱上,反应速度却很快,没抱上就改成拉手,两只手一前一后抓住了罗宇的右手腕,攥得死紧。
“小宇你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是你高中毕业那年,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现在壮实了,你看看这胳膊,有肌肉了!”
罗宇低头看着被攥住的手腕。
大姑的指甲涂了劣质的粉色甲油,有两个已经掉了半截。
“大姑,你先松手。”
大姑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小宇啊,大姑可想你了,你说你发达了也不回老家看看,你小时候大姑还给你吃过半块红薯呢,你记不记得?那年你才四岁,拉着大姑的衣角,流着鼻涕说大姑我还要吃……”
“你说的那个是罗强。”
大姑的嘴顿了一下。
“啊?”
“四岁那年流着鼻涕找你要红薯的是罗强,不是我。”
罗宇把手腕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我四岁的时候,你和二叔在跟我爸争爷爷留下的那三分自留地,吵了半年,自留地没争到,过年的时候连一块钱的压岁钱都没给我。”
静!
客厅安静了一瞬。
“嘿,你看看你这孩子!”大姑的脸先红了一层,紧跟着笑了出来:“那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再说了,你看大姑这不是来了吗?来看看你住的大别墅,啧啧啧……”
她的眼睛开始扫射。
从客厅的水晶吊灯到博古架上的摆件,从落地窗到海景阳台,颇有些羡慕的说道:“这房子得值多少钱啊,两千万?三千万?”
“大姑。”
罗宇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回来之前,没人告诉我家里有客人。”
说着,
罗宇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橘子皮,放在茶几上。
然后目光扫过沙发上正在蹦跶的两个小孩。
两个孩子还在蹦。
大的那个又跳了一下,这次够到了博古架,手指碰到了那个青花瓷花瓶的底座。
“停。”
一个字。
声量不大,
但两个孩子同时停住了。
当然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罗宇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使得两个孩子缩了脖子,从沙发上滑下来,往他们妈那边跑。
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在用罗宇充电线充电的二叔罗国军,这时候摘下嘴里的牙签,站了起来。
好吧!
罗国军五十四岁,比罗国强小三岁,脸上的褶子比实际年龄多出十年份,常年抽三块钱一包的红梅烟,指甲缝里的黄渍用刷子都刷不掉。
他站起来的姿势有讲究,不快不慢,腰杆挺着,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在村子里当了几十年“长辈”养成的派头。
罗宇记得这副派头。
小时候过年,二叔到他家串门,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国强啊,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寒碜了”。
现在别墅换了,话术也升级了。
“小宇。”
罗国军开口了:“你大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二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是出息了,全世界都知道你罗宇的名字,二叔也高兴。”
“但是……你有钱了,也不能忘本啊。”
罗国军把牙签揣进夹克口袋里:“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常说,一个人走得再远,根在老家,我看抖音上说你的身价上千亿了……”
“不止。”罗宇插了一嘴。
罗国军的嘴角抽了一下,继续说:“行,不止,那就更应该照顾一下老家的人了对不对?你看看宗族群里,大伙儿怎么说你的,有人说你六亲不认,有人说你忘了姓罗……”
“宗族群。”
罗宇重复了这三个字,拉开沙发主位坐下来:“二叔,你进宗族群了?”
“那当然,群主就是你堂伯罗国栋……”
“我没进。”
罗国军的话被截断了。
“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群,我没进过。”罗宇翘起腿,胳膊搭在扶手上:“因为我不认识里面百分之八十的人,你说他们议论我六亲不认,问题是我跟他们有什么亲?”
“小宇!”
大姑在旁边插嘴了,“那可都是罗家的人,五服以内……”
“大姑,我问你一个事。”罗宇转头看她。
大姑下意识站直了。
“我爸下岗那年,家里揭不开锅,我妈去镇上的工地搬砖,一天挣三十五块钱,你家离我家骑自行车二十分钟,那一年,你来过几次?”
大姑的嘴巴开合了两下。
“我替你回答:零次。”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费七千八,我爸借了一圈没借到,最后是我小舅把自己的养老钱借出来的。”罗宇的目光从大姑身上移到二叔身上,“二叔,那次我爸找你借过吧?”
罗国军的脸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说手头紧。”
罗宇替他回忆:“然后第二天你骑着新买的电动车从我家门口过,车架上挂了两条烟。”
“那……那是别人送的。”
“嗯,别人送的。”
罗宇点头,“都是别人送的。”
角落里,
一个穿着灰色棉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是小舅,
孙秀蓉的弟弟,孙建华。
五十一岁,在县城修了一辈子自行车,后来自行车没人骑了,改修电动车。
他一直坐在最角落的凳子上,从罗宇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但这会儿他站了起来。
“我说两句。”
“建华你坐着!”
大姑先跳了,趾高气扬的说道:“你一个外姓人,轮得到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