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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
医馆堂中临时增设了三张诊案。
两张供轻症者候诊,一张用作重症监护。
阿秀红肿着眼,被梁红临时充作帮手,负责煎药、递针、记录方剂。
她手背上那颗铜钱红斑,在施针放血并外敷解毒散后,已褪成浅粉色,边缘模糊,性命无碍。
但今日来诊者,已逾三十人。
附近街坊、刘家左邻右舍、甚至两个今早路过刘家门口的街坊——凡与刘老汉或那邪匣有过直接间接接触者,皆在不同程度浮现铜钱状红斑。
轻者仅手背一颗,重者脖颈、胸前成片蔓延,高热谵妄。
所幸,邪匣已毁,疫毒源头断绝。
这些接触者沾染的,不过是邪匣在运输、开启、触碰过程中逸散出的残毒余疫,虽可怖,却非无穷无尽。
梁红以八法神针为基础,针对铜钱疫毒的深浅轻重,摸索出三套施针方案。
轻症:刺络大椎、曲池、委中,泄血解毒。
辅以银针刺血海、膈俞,凉血化斑。
出针后,以解毒散外敷红斑。
中症:加刺十宣放黑血,并以雷火针温灸关元、气海,扶正驱邪,防毒内陷。
重症:如刘老汉初来时那般,需先以三棱针点刺耳尖、指尖放血泄热,再以八法神针“透天凉”强泄营血之毒,辅以安宫牛黄丸化水灌服,固护心包。
药方则以普济消毒饮合犀角地黄汤加减。
重用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紫草、丹皮、赤芍,并加入一味青黛,以增清解血热疫毒之功。
凡重症者,皆需连服三剂,三日后复诊。
医馆内存药急速消耗,梁红已让陈三去城中最大的药材行紧急调货。
他已连续施针五个时辰,滴水未进。
脸色苍白,额角汗湿,右手因反复捻针而微微颤抖,但他动作依旧精准、稳定,银针起落之间,分寸不差。
又一名重症患者放血完毕,阿秀赶紧递上蘸了烈酒的棉布。
梁红擦拭针尖,将用过的银针放入沸水中浸泡消毒。
“梁医生,您歇一歇吧,从早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阿秀看了看梁红。
“无妨。”
梁红声音平静,目光却投向门外暮色中仍在排队的七八人。
“还有多少?”
“刚问过,那边又来了三个,说是今早也碰过那个匣子……”
阿秀声音越来越低。
梁红没有答话,只是接过阿秀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随即拈起新针。
就在这时。
他眉心骤然一跳!
识海中沉寂的红莲虚影,猛地旋转了一下,赤色光华急促闪烁!
与此同时,七星法剑,“嗡”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示意味的长鸣!
一直搁在医案旁的银魂伞盒子,传来一阵如同寒潮将至的震荡,伞身未出,那足以冻结魂魄的杀意已透盒而出!
梁红捻针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医馆内等待诊治的病人,越过阿秀疲惫的脸,越过软床上昏睡的刘老汉,落在那扇紧闭的、已被闩上的木门。
门外,暮色四合。
街道上,不知何时,已没有一丝人声。
只剩下一片死寂,沉重如铅,压在医馆门外。
“阿秀。”
梁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
“带所有人,撤入后院。”
“关紧门,无论听到任何声响,不许出来。”
阿秀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
“梁医生,您……”
“去。”
梁红只有一个字。
阿秀不敢再问,与陈三一起,搀扶起能走动的病人,抬上昏迷的刘老汉,迅速退入通往后堂的门,将厚重的木门紧紧关上。
前堂,只剩下梁红一人。
他缓缓起身,解开腰间七星法剑的搭扣,将枣红剑鞘横置医案。
又抬手,将银魂伞盒托于左手掌心。
银魂伞盒内,传来一声低沉如龙吟、冰冷如九幽的共鸣。
那是回应,亦是战意。
梁红目光投向医馆大门。
门外死寂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如雨的“沙沙”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来自屋顶、来自墙根、来自街道两端、甚至来自地底深处。
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瓦片上抓挠,又像是无数滑腻的身躯在泥地上拖行。
紧接着,门缝下、窗棂边、甚至墙壁的砖缝间,开始渗出一缕缕浓稠如墨、腥臭冲鼻的黑色雾气!
黑雾并非死物。
它们一进入医馆,便如嗅到血腥的群鲨。
疯狂扭动、交织。
凝聚成一条条手指粗细、通体漆黑、前端呈尖锐三角的诡异触须,从四面八方朝着梁红涌来!
“妈的,这就来了!”
梁红法力运转,一道火灵符轰然打出。
“轰——!”
那些黑雾触须触及纯阳气浪,如同滚汤泼雪,瞬间蒸发、消解,发出“嗤嗤”尖啸,化作缕缕残烟!
“奶奶的,这么不耐揍。”
但梁红没有丝毫松懈。
因为他清楚感觉到——门外那东西,还未真正出手。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医馆那扇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从外面打开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撞破,而是如同被烈火炙烤的蜡像,从门板中心开始,融化成粘稠的黑液,顺着门框淌下,露出门外一片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之中,缓缓浮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极高、极瘦,如同一根被火烧焦的枯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角拖曳在地,所过之处,青砖地面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如血浆般的粘稠液体。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
黑洞之中,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跳动的、惨绿如鬼火的冷焰。
腰间悬着一面古旧铜镜,镜面晦暗,布满裂纹。
但他抬起的手掌中,却没有托着渡掌柜那盏昏黄古灯。
他不是渡掌柜。
但他身上的气息,比渡掌柜更加阴冷、更加古老、更加……饥饿。
灰袍人停步于医馆门槛之内,那两团惨绿鬼火缓缓转动,扫过堂中,最后锁定在梁红左手的银魂伞上。
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无数亡魂在他体内齐声哀鸣,透过皮囊挤压成破碎的词句。
“银……魂……伞……”
“找……到……了……”
梁红没有答话。
只是将银魂伞盒轻轻打开。
“铮——!”
盒盖弹开,那道混沌如墨、内蕴璀璨星海的暗银色光华,再次冲天而起!
光华之中,银白长伞悬浮而出,伞柄赤莲印记炽亮如燃烧!
梁红握住伞柄。
刹那间,银魂伞与他心意贯通!
灰袍人惨绿鬼火一闪,似乎也感应到银魂伞的威压。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枯瘦的五指凌空一握!
腰间那面古旧铜镜,“嗡”地飞起,悬浮于他身前!
镜面之上,那些裂纹骤然裂开,竟如同睁开的无数只细小眼睛!
每一道裂纹之眼,都渗出惨绿光芒!
“万魂……噬镜!”
他枯哑低喝!
铜镜猛地翻转,镜面对准梁红!
刹那间,无数惨绿光丝自裂纹之眼中爆射而出,每一道光丝顶端,都凝聚着一张扭曲哀嚎的人脸!
那是被此镜吞噬炼化的亡魂,永世囚禁,化作最恶毒的武器!
万千魂脸尖啸着、嘶嚎着,铺天盖地扑向梁红!
每一张脸,都张开满是利齿的巨口,欲将他连肉带魂,撕成碎片!
梁红双眼微眯。
将银魂伞如长枪般向前一指!
“引魂——噬!”
伞尖之上,一个肉眼可见的、旋转得暗银色旋涡骤然成型!
那旋涡深邃无底,仿佛连通九幽黄泉!
万千惨绿魂丝射入旋涡,如同溪流入海,毫无反抗之力,被疯狂吸入、绞碎、净化!
那铜镜之中,无数亡魂在旋涡吸力下发出解脱般的悲鸣,随即消散于无形!
灰袍人惨绿鬼火骤然大亮。
他显然没料到银魂伞的引魂之力竟如此霸道!
但他反应极快,猛地五指虚抓,将铜镜召回,同时左手从灰袍中抽出一柄通体漆黑、刀刃上流淌着血光的诡异短刀!
那短刀一出,医馆内气温骤降,桌案、药柜、甚至梁红眉睫之上,竟凝结出薄薄一层白霜!
“幽冥……斩魂!”
他一刀斩出!
没有刀气,没有轨迹,甚至没有声音!
但梁红感觉到——这一刀,斩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
下一刻。
他腰间的七星法剑,骤然自行出鞘!
“锵——!”
清越剑鸣!北斗星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