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富贵那边呢?”
“他说他早想走了。这破地方,酒太烈,风太大,女人太少。”
萧寒生嘴角微微上扬,“空空小和尚也要一起。他说,要跟着我去看看外面的‘红尘’,看看有没有比北溟更大的劫。”
谢惊鸿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不倒阁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人哼起的那首民谣:
“北溟风,吹不散,长城上月。
妖魔血,染不红,我辈中骨……”
歌声断断续续,却固执地飘荡在夜空中。
谢惊鸿忽然道:“那首歌,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萧寒生看着她。
“现在再听……”她顿了顿,“好像懂了。”
“懂什么?”
谢惊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看着那些隐约可见的灯火,看着那些在灯火中走动的、微小却倔强的身影。
萧寒生没有再问。
他陪着她,静静地站着,听那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直到夜深,直到灯火渐熄,直到那歌声最终消散在风中。
“我该去道别了。”萧寒生轻声道。
谢惊鸿点点头。
萧寒生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
月光下,谢惊鸿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直,如同一柄插入城头的剑。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埋葬了万年前那个“自己”的土地。
“谢姑娘,,,”
她转过头。
萧寒生看着她,认真道:“等我回来。”
谢惊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是萧寒生见过的,她最柔软的表情。
“我等你。”
萧寒生先去的地方,是指挥塔楼。
岳擎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份战损报告和修复进度。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日的伤势太重,即便有清虚真人的丹药,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
但他依旧在批阅那些文件,一支普通的狼毫笔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盟主。”萧寒生在门口站定。
岳擎天抬头,熔岩般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进来。”
萧寒生走到案前,躬身行礼:“明日,晚辈便要离开长城了。特来向盟主辞行。”
岳擎天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想好了?”
“是。”
“去哪?”
萧寒生摇头:“尚未确定。玄真子那日说的话,晚辈一直在想。他说他在门后等我,但门后是那个万年前的自己。他说的‘真正的对手’,也许不是那个自己,而是别的什么。”
岳擎天微微颔首:“玄真子此人,深不可测。他布下的局,绝不止于此。你身怀天道碎片,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
“晚辈明白。”
“你明白就好。”岳擎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寒生,“老夫这辈子,守了这道墙数百年。见过太多人来,太多人走。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萧寒生沉默。
岳擎天继续道:“韩冲的事,老夫听说了。他是条好汉。他信的,是这长城能守住,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能活下去。别让他失望。”
萧寒生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岳擎天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
萧寒生知道,这就是道别了。
他转身,走出塔楼。
身后,传来岳擎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活着回来。”
萧寒生脚步微顿,随即大步离去。
丙字区域那间密室。
石龙正坐在门口,擦拭着他那杆破甲长矛。
看到萧寒生来,他站起身,沉默地点了点头。
“石大哥。”萧寒生走到他面前。
石龙看着他,独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情。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萧寒生的肩膀。
那力道,比上次韩冲拍他的时候还重。
萧寒生没有躲。
“韩老……”石龙开口,声音沙哑,“他把盾留在了那里。盾在,人就在。”
萧寒生点点头。
石龙又道:“你小子,是韩老看得起的人。别给他丢脸。”
“我知道。”
“那就滚吧。”石龙收回手,重新坐下,继续擦他那杆矛,不再看他。
萧寒生看着他,看着他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擦过矛身,看着他鬓角那几缕白发,看着他那只因旧伤而微微佝偻的肩膀。
他忽然有些鼻酸。
“石大哥,”他轻声道,“保重。”
石龙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萧寒生转身,走向那间密室——那是他闭关三月的地方,也是韩冲最后守过的地方。
密室内,那面巨盾,依旧插在石台旁。
盾面上,坑坑洼洼,布满刀痕箭孔。
中心那道几乎将其劈开的斩痕,被某种金属重新熔铸填补,反而更添狰狞。
萧寒生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不倒阁的“烧喉刀子”,他特意留的。
他拔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盾前的地面上。
酒香弥漫。
“韩老,”他轻声道,“这酒,晚辈敬您。”
“您说,等晚辈活着出来,请您喝酒。”
“晚辈活着出来了。这酒,您慢慢喝。”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直到那酒完全渗入地面,直到那酒香渐渐散去。
他转身,离开密室。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