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大师双掌合十,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但周身原本内敛的佛光已化作一层如实质的金色铠甲,将他与萧寒生、清虚真人护在其中。
大雷音寺的护体神通“金刚不坏身”,他已多年不曾全力催动。
萧寒生的手握紧了手中的青萍剑——
剑身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下稍安。
他没有贸然拔剑。
他的元神如一根绷紧的弦,静静感知着门外那“不存在之物”的每一个细微波动。
它依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如同在等待屋主人开门。
最后一层阵纹是玄苦大师布下的“金刚结界”内壁,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并非被外力撕裂,而是从结界内侧的佛光中生长出来,如同藤蔓从沃土中探出嫩芽。
裂痕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透明波纹。
“金刚结界……也……” 玄苦大师低沉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苦涩。
“并非金刚结界有瑕疵。” 门外那个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平铺直叙地纠正,
“玄苦大师的佛法纯粹无暇,毫无破绽。”
“我只是……”
“很早就知道,大雷音寺的‘金刚不坏身’,其本源灵力流转路径,与西域密宗的‘不动明王根本印’有七成相似。而密宗那套法门,早在千年前,便被魔族十大魔君中排名第七的‘万相魔君’完整解析过。”
“万相魔君虽已陨落,但他的传承没有绝。我恰好……学过。”
“所以,金刚结界对我而言,并非需要击破的壁垒,而是需要‘重译’的文本。用密宗的解法,去解雷音寺的题——虽有些许偏差,但足够开一道小门了。”
门内三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这不是神通对轰能解决的敌人。
他甚至尚未露面,只在门外平静地讲述,便已让两位三教高人感受到一种被洞穿的惊悚。
他太了解他们了。
了解他们修炼的功法、布阵的习惯、战斗的本能。
了解三教典籍中那些连本门弟子都未必知晓的秘辛。
了解长城防务的核心机密、阵法弱点的精确位置。
甚至,了解柳白仙沉寂千年的情劫往事。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全知之人?
除非——
“你是当年参与编纂《三教阵法源流考》的某位前辈。”
清虚真人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
“那部书,只有七人有资格参阅全文。其中四人已坐化,两人隐世不出。剩下的那位……”
他没有说名字。
门外的“影子”也没有否认。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那扇已失去所有阵纹庇护的石门,被一只洁白如玉、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
来人没有穿黑袍,也没有任何遮掩。
他一身月白道袍,质地寻常,洗得微微发白,却一尘不染。
腰间悬一枚古玉,玉佩上刻着太极图,边缘略有磨损,显然被主人摩挲了无数岁月。
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鬓边几缕白发,眉眼温润平和,带着一种常年沉浸在书卷与阵纹中的儒雅。
如果走在武运长城的街道上,他看起来只是一名寻常的老道士,或许是哪个道观来支援的阵法师,或许是哪位长老的同门故交,路过时会向巡逻的武修颔首致意,会在不倒阁点一壶清茶、借窗边位置翻阅古籍。
任何人见到他,都不会起疑。
任何人。
除了清虚真人。
“师……叔……”
清虚真人的声音,如同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出。
他的脸上,那属于合道修士的镇定与威严,彻底碎裂。
露出其下难以置信的惊骇,“您……您不是……坐化于百年前的天柱山论道了么……”
玄苦大师的佛光骤然一盛,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认出了此人。
六十年前,大雷音寺曾延请三教阵法宗师,共同完善寺内护山大阵。
这位太上道宫的玄真子前辈,便是其中贡献最大者之一。
他谦逊、博学、温和,对后辈指点从不藏私,玄苦当年亦是受益者之一。
怎么会是他?
玄真子没有回答清虚真人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两位如临大敌的三教高人,越过清虚真人颤抖的指尖,越过玄苦大师已蓄势待发的降魔佛印,平静地落在了萧寒生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
不是猎人打量猎物的审视,也不是收藏家鉴赏珍宝的审视。
更像是一个赌徒,在牌局终局时,翻开自己扣着的那张底牌前,最后确认一下桌上的筹码。
“鸿蒙天道碎片,九分其八。” 玄真子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如同在讲授一门古老的阵法课,
“‘贪狼’主吞噬,炼化万物为己用,是为九枚碎片中最桀骜难驯者。
历代宿主,能活过百年的不足三成,能真正与之‘共生’而非‘主奴’者,据我考证,加上你,共四人。”
“前三人中,两位道化于无度吞噬,真灵泯灭,沦为只知掠夺的行尸走肉。
一位以毕生修为将其强行封印,坐化前托付最信任的弟子,将封印之晶投入虚空乱流。
那位弟子,便是柳白仙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