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那刚健浩然的剑气融入城市文脉后,李宁市的“气”经历了一场阳刚正气的洗礼。西南区“尚武文化广场”上那场关于“武德”与“正气”的激荡,如同一道淬炼后的清泉,涤荡着社会意识中某些浮躁与戾气。尚武精神不再等同于好勇斗狠,而是更多地与强身健体、见义勇为、家国情怀联系起来。一种昂扬向上、刚健有为的氛围,在城市中扩散开来,尤其在青年群体与体育社群中,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自律精神。街头巷尾,谈论健身、武术、团队协作的话题明显增多,一种积极进取、勇于担当的“新气象”在城市肌理中悄然扎根。
然而,文明的星空从不只有一种光芒。就在这“刚健进取”之风方兴未艾之际,一种截然不同的、深沉如大地、厚重如史册、却带着凛然风骨与忧患意识的“悸动”,开始在城市东南方向——一片以高等学府、研究所、档案馆、古籍修复中心、独立书店以及几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报社杂志社聚集区为核心,弥漫着“书卷气”、“思辨性”与“现实关怀”的区域——缓缓苏醒。
这悸动的初现,没有剑气的锋芒,没有花香的魅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故纸堆被翻开时扬起的微尘,混合着青灯黄卷的孤寂与铁蹄踏破山河的悲怆。
归位后第五日,城市东南区的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墨香混合着雨后泥土、又隐约带着一丝铁锈与烽烟气息的复杂味道。这气息并不令人愉悦,反而有种沉重的历史感与现实的粗粝感,吸入肺腑,能让人莫名地沉静下来,却也同时感到肩头仿佛压上了一副无形的担子。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也变得凝滞而略带寒意,卷动着枯叶与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先贤在深夜灯下的叹息。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文字与纸张。第七日清晨,东南区所有图书馆、档案馆、书店乃至私人书房中的藏书、报刊、文件,凡是涉及历史、地理、典章制度、民生利弊、尤其是近古以降的兴衰治乱之论的,书页都出现了轻微的自发“翻动”现象。并非狂风所致,而是仿佛有无形的手指在轻轻翻阅、检视。更令人惊奇的是,一些泛黄书页的边缘空白处,会悄然浮现出淡墨色的、娟秀而刚劲的蝇头小楷批注,内容或为考据勘误,或为阐发议论,或为忧愤感叹,笔锋犀利,见解深刻,直指要害。这些批注墨迹新鲜,却仿佛已存在了数百年,与古籍融为一体。同时,区域内印刷品上的文字,有时会短暂地“闪烁”或“重组”,呈现出一些与当下语境无关、却充满警世意味的短句或词汇,如“天下”、“兴亡”、“匹夫”、“经世”、“实学”、“廉耻”、“风俗”等。
紧接着是光影与声音的异变。东南区的光线,尤其在黄昏与黎明时分,会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沉淀感”——并非昏暗,而是如同被时间过滤过一般,带着一种老旧羊皮纸或生宣纸的质感与色调,使得整个区域仿佛笼罩在一层历史的滤镜之下。阳光透过窗棂,投下的影子格外分明,棱角清晰,如同刀刻斧凿。而在夜深人静时,某些古老的建筑(如老图书馆的阅览室、档案馆的保管库)附近,能隐约听到翻动书页的窸窣声、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一声声低沉而清晰的、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诵读或叹息声,内容多是史籍典章或地理方志,语调沉痛而恳切。
物质层面的异动则更为显着。东南区那些承载着知识与历史的建筑——图书馆的石阶、档案馆的铁门、研究所的砖墙、乃至一些老书店的木制书架——表面会悄然浮现出极其细密的、如同地图等高线或古籍版刻纹路般的“纹路”。触摸这些纹路,能感受到一种冰凉的、坚实的质感,仿佛触摸的不是现代建筑材料,而是历经风雨的古城墙或厚重的史册。区域内种植的松、柏、竹等象征气节的植物,枝叶会无风自动,发出类似金石交击的清脆声响,姿态也愈发显得苍劲挺拔。而一些新建的、过于浮华或功利的商业广告牌、宣传栏,其表面则会莫名出现斑驳的锈迹或霉点,仿佛在无声地抗拒着某种轻浮与虚饰。
生活在东南区,尤其是那些与学术研究、知识传播、社会调查密切相关的人群,感受最为深刻。一种强烈的“经世致用”、“学以致用”的思潮,如同地火般在悄然涌动。学者们不再满足于象牙塔内的纯粹理论推演,而是更加迫切地关注现实问题,试图从历史经验中寻找解决当下困境的钥匙。学生们讨论的话题,从风花雪月更多地转向了社会热点、历史教训与个人责任。媒体人的报道,深度与批判性显着增强,对民生疾苦、吏治得失、文化传承的关注度空前提高。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意识,混合着对现状的深切忧虑与改变现状的迫切愿望,在知识阶层中弥漫开来。但同时,一种“知易行难”的焦灼感,以及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悲愤情绪,也在悄然滋生。人际关系中,直言敢谏、批评时弊的风气盛行,但也容易因理念不同而引发激烈的辩论甚至争执。
第九日午后,当东南区最大图书馆——“博闻馆”古籍部的珍本库房中,那些尘封的《天下郡国利病书》手抄本、《日知录》早期刻本无风自动,书页哗啦作响,墨香混合着岁月的尘土气息弥漫整个库房时,更深层次的异象开始触及集体意识与历史记忆的层面。
在一些与“明末清初”、“遗民学者”、“实地考察”相关的学术讨论会、专题讲座或纪录片放映现场,或是个体在深入研究相关历史、精神高度集中时,会“看到”或“感受到”一些令人心悸的破碎幻象:山河破碎,铁骑踏破江南春色,烽烟四起,百姓流离;青灯之下,一介书生埋首故纸堆,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掩卷长叹,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愤与坚毅;瘦马褡裢,风尘仆仆的身影跋涉在荒山野岭、残垣断壁之间,手执罗盘,丈量土地,访问耆老,记录着山川险要、物产民情、吏治得失;深夜孤馆,对着堆积如山的笔记手稿,一字一句地校勘、梳理、提炼,仿佛要将毕生心血、满腔孤愤,都熔铸进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里行间……这些幻象充满了国破家亡的悲怆、文化存续的焦虑、脚踏实地的执着、以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凛然担当。沉重与希望交织,绝望中透出不屈的脊梁。
与此同时,一股混合着“经世致用”的实学精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意识、“博学于文,行己有耻”的道德操守、以及更深层“亡国与亡天下”之辨的浩瀚、沉痛、而又无比坚韧的意念,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感应到了时代的叩问,从这片崇尚“学识”、“思辨”与“现实关怀”的区域深处,隆隆作响,欲破土而出!
第十日黄昏,当“博闻馆”古籍库房内的异动达到顶点,墨香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那些古籍上的批注文字仿佛要脱离纸面飞舞起来时,真正的“奇观”在图书馆顶层那间平时罕有人至、专用于存放珍贵舆图和地方志的“方舆轩”内,轰然展开!
并非剑气凌霄的激昂,也非落花成阵的凄美,而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深沉震撼。
首先,是“方舆轩”中央那张巨大的、覆以玻璃保护罩的明代《坤舆万国全图》摹本(复制品),其玻璃罩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蚁、却清晰可辨的淡金色文字!这些文字并非地图原有标注,而是如同有人以金粉书写其上,内容皆是针对图中各地山川形势、州县沿革、军事险要、物产赋税、风俗利弊的考据与议论,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见解精辟,俨然一部微型《天下郡国利病书》浮现于地图之上!金色文字流淌闪烁,与地图原有的墨线交织,仿佛赋予这张静态舆图以动态的、充满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生命。
紧接着,轩内四面墙壁上悬挂的历代疆域变迁图、水系图、漕运图等,也相继发生类似变化,浮现出相应的考据文字。更令人震惊的是,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光影汇聚,逐渐凝实出一张巨大的、由光构成的“书桌”虚影。书桌之上,无中生有地“浮现”出堆积如山的书籍、卷帙、手稿,以及笔墨纸砚。一本摊开的、仿佛由光线构成的厚重书册悬浮于桌面中央,书页无风自动,其上文字流转不息,时而为《日知录》的札记体议论,时而为《音学五书》的音韵考据,时而为《肇域志》的地理记述……包罗万象,却无不紧扣“经世致用”之旨。
空气中,那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毛笔书写的摩擦声、以及那带着吴语口音的、沉痛而清晰的诵读声,汇聚成一种独特的“知识的韵律”,充满了专注、执着与沉重的思考。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
“博学于文,行己有耻。”
一句句振聋发聩、力透纸背的箴言,仿佛穿越三百余年时光,在这静谧的“方舆轩”内回荡,每一句都敲击在人的心坎上,引发对个人责任、学术价值、文明存续的深深思索。
与此同时,一种混合着故国沦亡的深切悲痛、对文化道统沦丧的锥心之虑、以及不屈不挠、孜孜以求以学术救世的坚韧意志的浩瀚意念,如同一位饱经沧桑、脊梁却始终挺直的老者,从这由光影、文字、声音构成的“书斋”深处,缓缓站起身来。这意念并无狂暴的力量外泄,却沉重如山,凛然如霜,让身处其中者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同时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第十一日凌晨,万籁俱寂,正是思想最为清醒透彻之时,当“方舆轩”内那光影书桌上的文字流转至最激昂处,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同黄钟大吕,在虚空中反复震响之时,李宁掌心的铜印、温馨颈间的玉璧、以及季雅面前的《文脉图》,同时捕捉到了那股如同大地深鸣、又似金石镌刻的沉凝脉动。
铜印的震颤,沉重而坚定,如同老农深耕的犁铧破开板结的土地,带着一种锲而不舍的韧劲与直面现实的勇气。它不同于狄青铁血纪律的勇毅、秦杨浑厚包容的仁德、嵇康孤高傲岸的清越、杜康化愁为喜的融通、廖化老而弥坚的韧劲、夏黄公淡泊超然的隐逸、郭子仪统御八方的沉雄、常遇春摧锋破阵的暴烈、徐达令行禁止的刚严、毛修之调和鼎鼐的温润、公孙大娘灵动韵律的绚烂、黄宗羲理性思辨的冷峻、张旭狂放不羁的真性、褒姒哀婉沉静的抗争、裴旻刚健浩然的剑气。这是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天下兴衰紧密相连,将学术研究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废墟上重建精神的“士大夫”风骨与“实学”精神。每一次震颤,都带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襟怀,“十年耕耘,血泪成书”的执着,“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的决绝。震颤中充满了易代之际的文化焦虑与身份认同的挣扎,充满了对空谈心性、脱离实际学风的批判,更蕴含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穿越时空、激励无数仁人志士的呐喊。然而,在这沉痛坚韧的主调之下,铜印亦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潜藏的、属于“知易行难”的无奈与“道之不行”的悲凉——纵有经天纬地之志,匡时济世之学,奈何时运不济,世事维艰?
温馨手中的玉璧,此刻清光流转变得异常“沉静”与“厚重”,光华不再轻盈跃动,而是如同经过岁月淘洗的古玉,内蕴光华,温润而坚定。玉璧表面,之前融合的诸多纹路,在那沉凝博大的新生光芒映照下,仿佛被投入了历史的洪炉,所有浮华的、躁动的、单纯的感伤部分都被沉淀、凝练,呈现出一种“博学慎思”、“明辨笃行”、“忧国忧民”的坚实状态。玉璧原本的温润澄澈被一种深切的“理解”与“共鸣”所取代,仿佛直接感受到了那印记中承载的、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痛苦、挣扎与不屈的探索。“玉璧感觉……很‘重’,一种背负山河、承载道义的沉重……很‘清’,一种穿透迷雾、直面现实的清醒。”温馨闭目感应,眉头微蹙,仿佛亲身承受着那份历史的千钧重担,“是亡国之痛,是文化存续的焦虑,是脚踏实地的考察,是字字泣血的着述……但是,”她努力维持着灵台的清明,“玉璧深处,也传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对‘知行合一’难以企及的焦灼。学问如何真正救世?理想如何照进现实?”
“《文脉图》东南区!超高浓度‘思辨能量’与‘历史责任感’聚集反应!能量性质极度‘沉凝’、‘厚重’、‘具有强烈现实指向性’!”季雅的声音带着震撼与深深的敬意,“这不是飘逸的灵感,也不是激昂的情绪,而是一个……‘实学场’与‘忧患意识结界’!能量读数平稳但极其深邃,影响范围集中于知识文化领域,但渗透力极强!社会监测数据……复杂而深刻!区域居民,尤其是学者、学生、媒体人,独立思考能力、批判精神、社会责任感显着增强,对空谈浮夸之风的厌恶感上升,务实研究风气浓厚。但同时,焦虑感、无力感、以及对现状的尖锐批评也在增加,容易引发思想层面的激烈碰撞与分歧。这……这是一种极致的‘理性担当’与‘文化忧患’的凝聚,其影响潜移默化却根植深远,若能正确引导,可极大激发社会的理性思考与责任意识;若被扭曲,也可能导致偏激、悲观或脱离实际的空谈。”
“这种存在形态……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学术成就,而是明清鼎革之际,一代知识分子面对‘天崩地解’的变局,对文化出路、学术价值、士人责任的痛苦求索与坚定回答……”李宁感受着铜印传来的、那让他心情沉重却又肃然起敬的强烈共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经世致用’,‘博学于文,行己有耻’……着《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音学五书》,一生奔走,实地考察,治学严谨,开清代朴学风气之先。难道是……明清之际伟大的思想家、史学家、语言学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儒’的——顾炎武?!”
“顾炎武!几乎可以肯定!”季雅的声音因确认而带着学术性的兴奋,但很快转为凝重,“顾炎武,本名绛,字忠清,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号亭林。南明败亡后,他拒不出仕清朝,辗转南北,考察山川形势,访求民生利弊,着述等身。其学强调‘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理,主张‘博学于文,行己有耻’,提出‘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思想源头)。若他的印记在此显化,其核心便是那沉甸甸的‘天下情怀’与‘实学精神’,是易代之际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与痛苦求索。这片区域浓厚的学术氛围、现实关怀与批判意识,与他所代表的‘经世致用’与‘匹夫有责’思想,产生了深刻共鸣。”
温馨努力消化着玉璧传来的沉痛与坚毅交织的复杂情绪,分析道:“玉璧感知到的‘无力感’与‘知行焦灼’是关键。顾炎武之力,是极致的‘理性担当’与‘文化忧患’,但也伴随着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的痛苦,以及‘道之不行’的悲凉。如果这种‘忧患’被扭曲为纯粹的悲观绝望,或者‘批判’滑向偏激虚无,或者‘实学’僵化为脱离时代的考据,都会带来问题。司命可能会利用这一点,诱导其思想走向‘愤世嫉俗’、‘否定一切’,或者将其严谨的考据精神扭曲为‘繁琐无用’、‘脱离现实’,甚至利用其亡国之痛煽动极端情绪。”
“司命在裴旻那里用‘剥蚀’攻击力量源泉与信念,被浩然正气克制。”李宁眉头紧锁,意识到此次挑战的独特与艰深,“面对顾炎武这种以‘理性’、‘担当’、‘忧患’为核心,且承载着沉重历史悲剧与深刻文化思考的印记,他很可能使用更加隐蔽、更加针对思想与认知层面的‘毒剂’。可能是‘淆乱’(混淆是非,动摇信念)、‘锢蔽’(僵化思维,陷入繁琐)、或者‘消沉’(放大无力感,引向绝望)。他可能会试图将顾炎武的‘经世致用’扭曲为‘无用之功’,将其‘匹夫有责’的担当引向‘无力回天’的消沉,或者利用其批判精神,煽动对一切现有秩序的彻底否定。”
他看向同伴,部署道:“这次的目标,力量性质深邃而厚重,影响力在于思想层面。任务有三:第一,接触并理解顾炎武印记的核心意志,肯定其‘经世致用’与‘匹夫有责’思想的价值,引导其成为激发理性思考与社会责任的正面力量,而非陷入悲观或偏激;第二,稳定东南区深沉而带有批判性的‘思辨场’,防止其滑向虚无主义或导致知识界的无谓分裂;第三,警惕司命利用历史悲剧与理想落差进行思想扭曲攻击,帮助顾炎武印记在沉重的历史负担与光明的现实可能之间找到平衡。季雅,重点监测‘思辨场’的舆论导向与集体情绪波动,分析其背后的思想逻辑陷阱!温馨,你的玉璧现在对深沉情感与理性思考共鸣极强,尝试连接这片区域中蕴含的‘求知’、‘求实’、‘担当’的集体意识,寻找与顾炎武‘实学精神’和‘天下情怀’的契合点!我们先去核心区域——‘博闻馆’方舆轩!”
窗外,东南方向的天空,并无炫目光华,却自有一种沉静深蓝的质感,云层低垂,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思绪与未落的雨滴。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墨香与尘土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
第一日的接触,充满了肃穆与压力。李宁和温馨驱车前往东南区,越是接近博闻馆,周遭的环境变化就越发明显。街道似乎变得更加安静,行人步履匆匆却若有所思,交谈声也压得很低,内容多涉及学术讨论、社会问题或历史反思。书店和咖啡馆里,人们埋头阅读或低声争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与思想碰撞的味道。一种“重任在肩”、“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混合着“路在何方”的迷茫,笼罩着这片区域。
“像是走进了某个思想激荡的学术圣地,或者……危机四伏的舆论前线。”温馨轻声道,玉璧清光微微流转,帮她过滤掉那过于沉重的“忧患意识”对心神的压迫,“每个人都在思考,都在批判,都在寻求答案。这是进步的动力,但也容易陷入焦虑和分歧。”
李宁点头,紧握铜印,赤金色的光芒在周身形成一层凝实而温润的护罩,不仅抵御可能的思想侵蚀,更试图平复那无孔不入的、容易引发焦灼的“思辨压力”。“顾炎武的力量,在于‘启迪’与‘警醒’。直接反驳或说教可能适得其反,我们需要的是真诚的对话与深刻的理解,用事实与行动来回应那份‘经世致用’的诉求。”
博闻馆已暂时闭馆,原因是有研究人员报告了古籍库房和方舆轩的“异常现象”——自发的文字浮现与光影异动。封锁线外,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学者、学生和媒体人,他们或兴奋,或疑惑,或担忧地讨论着,试图用各种理论解释眼前的现象,但都不得要领。整体气氛严肃而紧张,如同面临一场重大的学术发现或思想考验。
“被‘实学场’和‘忧患意识’深度影响了,”季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分析后的审慎,“他们的思维更加活跃,批判性更强,但也很容易陷入对现实问题的过度焦虑或对历史悲剧的感同身受。这种状态若被恶意引导,可能导致严重的悲观情绪或偏激观点。必须尽快接触核心,进行正向引导。”
凭借身份和季雅的远程协助(她正全力分析那“思辨场”的能量结构,寻找其“核心关切”与可能的逻辑漏洞),他们进入博闻馆,径直前往顶层的方舆轩。
越是靠近,那股沉凝厚重的历史感与忧患意识就越是强烈。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隐隐约约的翻书声和叹息声,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
推开方舆轩厚重的木门,内部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滞。
房间中央,那由光影构成的巨大书桌与堆积如山的书籍手稿虚影,仿佛真实存在,散发着陈年纸墨的微光与气息。悬浮的光影书册上,文字如同流水般滚动,皆是顾炎武着作中的精辟论断。四周墙壁上的地图,金色批注闪烁不定,仿佛无数双睿智而忧患的眼睛在注视着来人。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极致的专注、执着与沉重的思考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而在那光影书桌之后,一个模糊的、由淡金色光晕构成的、身着明式儒生服(但已显陈旧)、身形清瘦却脊梁挺直的老者虚影,正“坐”在那里,手持一卷光影书简,似乎在凝神阅读,又似乎在沉思。他并未抬头,但李宁和温馨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与时光的目光,已然落在了他们身上。
没有裴旻那样的凛然威压,没有褒姒那样的哀婉缠绵,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存在感”与“审视感”。
两人不敢怠慢,李宁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晚辈礼,声音清晰而恭敬:“晚辈李宁(温馨),冒昧打扰先生清修。感知此地有经世之学、忧国之心显化,特来拜会。先生可是昆山顾宁人,亭林先生?”
书桌后的光影微微一动,那老者虚影缓缓抬起“头”,光影构成的五官并不十分清晰,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古井深潭,映照着历史的波澜与现实的倒影。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尤其在李宁掌心的铜印和温馨颈间的玉璧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似有探究,也有评估。
片刻,一个带着浓重昆山口音、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的声音,直接在两人意识中响起,如同金石叩击,带着岁月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力度:
“后世小子,竟知顾某之名?观尔等形貌气息,非清非明,倒似数百年后之人。此处……莫非已非故国山河?”
开口便是对时空的敏锐洞察与对故国的深切眷恋。
李宁心中一凛,知道面对这位学贯古今、思维缜密的大儒,任何虚言都可能招致反感。他坦诚道:“先生明鉴。此地确是先生身后数百年之世界,国号已更,时代已迁。然先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论,‘经世致用’之学,至今仍振聋发聩,为我辈所景仰传承。”
“哦?”顾炎武的虚影似乎微微前倾,光影构成的眉头蹙起,带着一丝审视与不信,“数百年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尔等后世,当真记得此言?当真践行此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道统是否断绝的焦虑。“顾某观此世浮华,人心躁动,学问空疏,功利盛行。与明末之弊,何其相似!尔等所言‘景仰传承’,莫非亦是口舌之利,纸上空谈?”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如重锤般敲在两人心上,直接质疑这个时代是否配得上他的思想传承。那弥漫房间的沉凝意念中,悲愤与失望的情绪似乎有所增加。
就在这时,异变并非来自外界阴影,而是直接从那光影书桌、从那四周地图的批注文字中滋生!
只见那些流淌的金色文字,忽然开始扭曲、错乱、互相矛盾!原本严谨的考据论述,变得逻辑混乱,前后颠倒;原本深刻的忧患警句,被篡改成尖酸刻薄的嘲讽或彻底虚无的呓语;原本指向“经世致用”的具体方略,被替换成脱离实际、繁琐无用、甚至自相矛盾的伪命题!
“‘经世致用’?不过是书生臆想,纸上谈兵!时移世易,古法何用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