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归位后第四日,城市东北区那片象征着“风骨”与“孤真”的凛冽气息才逐渐沉淀、内敛。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昼夜交替,但那片曾被“留白”与焦痕占据的区域,云朵的形态变得格外分明,边缘清晰如刀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锻造”过。阳光照射下来,不再是苍白均匀的漫射光,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感。空气中弥漫的“凝滞”与“压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冷峻”但异常“清澈”的氛围。人们的情绪似乎也随之变得更为分明——爱憎更加直接,表达更加坦率,少了许多暧昧与敷衍。艺术园区里的创作氛围并未立刻恢复火热,反而进入了一种“冷思考”阶段,创作者们不再急于表达,而是更注重作品的内在真诚与精神强度。争吵虽然少了,但辩论的深度与尖锐度却有所提升。整个城市仿佛经历了一次精神上的“淬火”,少了几分圆滑世故,多了几分棱角与真实。
第五日清晨,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深沉内敛的变化开始悄然滋生。
起初是嗅觉灵敏者察觉到的异常——城市空气中,不知从何时起,弥漫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酝酿”气息。那并非具体的气味,而更像是一种感觉:雨后泥土深层翻涌的生机、谷物在仓廪中静静呼吸的甜香、果实悄然成熟前散发的微醺,以及某种古老陶瓮在阴凉处长期静置后沉淀出的、混合了时间与耐心的醇厚底蕴。这气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却异常持久,一旦被感知到,便仿佛能渗透进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缓慢滋长的“期待感”。
第六日,这“酝酿”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并开始影响城市的环境。天空的云层变得异常厚重、低垂,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或淡金色,移动缓慢,仿佛饱含水汽与某种无形的“养分”。阳光透过这云层,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如同陈酿的美酒般泛着琥珀色的光晕。城市的植物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行道树的叶片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油润,仿佛积蓄了更多的生命力;公园里的花卉开放速度似乎放缓了,但花瓣的质地更加厚实,色泽更加浓郁持久;甚至连墙角不起眼的苔藓,都呈现出一种饱含水分的、墨绿色的生机。一种缓慢、稳定、仿佛万物都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成熟”或“爆发”的节奏感,悄然取代了前几日那种“冷峻清澈”的脉搏。
第七日,异象开始有了更具体的指向。城市西北方向,一片以老工业区(早年有数家大型酿酒厂及配套的粮食仓库、陶器作坊)、传统手工业街区以及几所设有发酵工程、食品科学专业的高校和研究所为核心的区域——《文脉图》显示,这片区域在传说中靠近上古“杜康造酒”活动可能频繁发生的河流与谷地附近——出现了明显的能量汇聚迹象。
首先是水源。流经该区域的老运河及数条支流,水流速度似乎自发地放缓了,水质变得异常清澈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水面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类似酒液般的金色涟漪。沿岸的垂钓者惊讶地发现,鱼儿的活性降低了,但肉质似乎变得更加肥美。
其次是谷物与果实。该区域的粮库、超市甚至居民家中的米缸、面袋,储存的粮食仿佛进入了某种“加速陈化”的状态,散发出远超正常程度的、醇厚的谷物香气。水果摊上的苹果、葡萄等,色泽变得格外诱人,甜度似乎也莫名提升,甚至有些果子表皮自然沁出极少量的、香气浓郁的“露珠”。
更奇特的是发酵现象。许多家庭自制的泡菜、酱料、甚至只是开封后未及时饮用的果汁、牛奶,发酵过程变得异常活跃且可控,往往能产生超出预期、风味绝佳的产品。一些老字号酒坊尚未启封的陶坛,内部传出细微的、如同生命律动般的“咕嘟”声,酒香透过泥封隐隐渗出,醉人心脾。
然而,与这种“酝酿”的祥瑞气息并存的,是一种潜在的、缓慢积累的“失控”风险。个别家庭因食物过度发酵而产生气体爆炸(规模很小);粮库管理人员报告部分粮堆内部温度异常升高,有自燃风险;老酒坊的个别酒坛甚至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爆坛”前兆——泥封开裂,浓烈到近乎霸道的酒气外泄,闻之即醉,且伴有轻微的、蛊惑人心的迷幻效果。
第七日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那片“酝酿”区域的云层染成醉人的暖金色时,李宁掌心的铜印、温馨颈间的玉璧、以及季雅面前的《文脉图》,几乎同时感应到了新的脉动。
铜印的震颤,前所未有的绵长而深沉。它不像狄青那般刚猛暴烈,不似秦杨那般厚重稳固,亦非竺法兰的清冽明澈、支谦的纠结斟酌,更与嵇康的孤绝暴烈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如同地底深泉缓慢涌出、又如陶瓮中酒液无声酝酿的脉动。每一次震颤,都带着一种悠长的、充满耐心的“等待”与“积累”的韵律,仿佛历经漫长时光的沉淀,才换来一丝滋味的升华。震颤中蕴含着对“时间”与“变化”的深刻理解,对“转化”与“创造”的执着探索,更有一股“化平凡为神奇”、“点石成金”般的、近乎造化之力的朴拙智慧。
温馨手中的玉璧,此刻清光流转变得异常温润醇厚,如同上好的美酒在玉器中荡漾。玉璧表面,之前融合的诸多纹路——代表“仁”的温润底光、象征“沟通与理解”的淡金与深褐交织、暗喻“风骨”的暗金灼痕——此刻都仿佛被一层琥珀色的、流动的“浆液”所包裹、浸润。这些“浆液”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旋转、交融、沉淀,散发着令人心神安宁又微醺的复杂香气。“玉璧感觉很……‘醇厚’,也很‘期待’。”温馨闭目感应,声音带着一丝被安抚后的舒缓,“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中耐心等待破土,像是一瓮新醅在黑暗中默默发酵,像是一位匠人面对未成形的胚料,心中已见其完美形态。有一种对‘过程’本身的深深沉浸与信赖,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万物在静默中酝酿的奇迹。但同时……也有一种对‘失控’的隐忧,仿佛这酝酿之力若失去引导,便会走向腐败、暴烈或迷幻的歧途。”
“《文脉图》显示西北区出现大规模、高浓度的‘酝酿场’!”季雅的声音带着惊讶与警惕,“能量性质极其特殊,呈现出高度有序的‘转化’与‘积累’态,覆盖范围极广,几乎渗透到该区域每一寸土地、水源和生物体内!核心反应点……不止一个?似乎有多个源头在同时共鸣!”
光幕上,城市西北那片老工业区与高校区,文脉纹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液态流动”与“固态沉淀”交织的奇特景象。淡金色、琥珀色、深褐色的能量流如同无数条地下暗河,在区域下方无声流淌、交汇,又在某些节点(古老的酒坊遗址、粮仓地基、陶窑废墟、甚至一些老井)处缓缓“沉淀”、“结晶”,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散发温润光芒的能量“窖藏点”。整个区域的能量读数平稳上升,如同一个正在缓慢加压、酝酿着巨大变化的“天然发酵罐”。
社会监测数据同样呈现出矛盾的两面性:一方面,该区域的居民普遍感到心情愉悦放松,创造力(尤其是与手工艺、烹饪、酿造相关)有所提升,睡眠质量改善,一些陈年旧疾也有缓和的迹象;另一方面,酒精消耗量莫名上升,自制发酵食品成风但事故率也在增加,部分人出现轻微的依赖倾向或判断力下降,甚至有一些关于“看到奇异幻觉”、“闻到不存在酒香”的报告。更棘手的是,一些废弃的工业发酵罐、化学储存容器,竟也开始出现类似“自然发酵”的迹象,内部产生不明气体和液体,性质未知,潜在风险极高。
“这种能量形态……温和、内敛、充满创造性,但覆盖面极广,与日常生活物质基础结合紧密……”李宁凝视着《文脉图》上那缓慢流淌、沉淀的“酝酿之河”,眉头微蹙,“这不像是一位以激烈思想或行动着称的先贤,更像是一位……技艺的开创者、自然的观察者、化腐朽为神奇的匠人。能量中强烈的‘转化’、‘沉淀’、‘时间’意象,以及对‘谷物’、‘水源’、‘陶器’的亲和……难道是……酿酒始祖,杜康?”
“极有可能。”季雅迅速调阅资料,语速加快,“杜康,传说中夏朝人,或说是黄帝时代人,被后世尊为酿酒始祖。其具体事迹虽多传说色彩,但‘杜康造酒’已成为华夏农耕文明中利用自然微生物、通过发酵转化创造新物质、丰富饮食与精神生活的标志性事件。如果他的印记显化,其核心很可能并非个人英雄事迹或哲学思想,而是对‘酝酿’这一创造性过程本身的理解与掌控,是‘化粮为酒’这一奇迹背后所代表的‘转化之德’与‘创造之功’。这片区域历史上曾有大量酒坊、粮仓、陶窑,地下水质也与传说中杜康造酒所用的‘甘泉’有类似特征,加上现代发酵工业与食品科学的研究,多重因素叠加,很可能引动了这份最古老的‘酝酿’智慧。”
温馨轻抚玉璧上那温润流转的琥珀色光泽,补充道:“玉璧感知到的‘对过程的沉浸与信赖’与‘对失控的隐忧’非常关键。杜康之力,本质是引导自然之力(微生物、酶)完成有益的转化,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创造。但如果这种‘酝酿’之力被扭曲或滥用……司命可能会将其引向两个极端:一是让‘发酵’失控,导致物质腐败、精神迷幻、甚至引发大规模的食物安全问题或群体癔症;二是将‘转化’过程极端化、功利化,催生出类似‘揠苗助长’的畸形产物,或者将‘酝酿’的耐心扭曲成令人沉沦怠惰的‘迷醉’。更麻烦的是,这股力量与日常物质结合太紧密,一旦被污染,清除起来将极其困难。”
“司命的‘焚’之力受挫于嵇康的‘风骨之火’,这次他转换了策略。”李宁沉声道,“他不再追求纯粹的毁灭,而是试图污染、扭曲文明的‘创造’与‘滋养’之源。杜康代表的‘酝酿之功’,是文明从采集狩猎走向农耕定居、从满足生存走向丰富生活、从物质创造通向精神愉悦的关键一环。如果这股力量被污染,将从根本上动摇文明的物质基础与生活情趣,甚至可能将‘创造’扭曲成‘腐化’,将‘滋养’异化为‘毒害’。我们必须找到杜康印记的核心,引导其‘酝酿’之力健康流淌,同时清除司命可能埋下的‘腐化’种子。”
他看向两位同伴,部署道:“这次情况非常特殊。目标可能并非一个集中的‘英魂’,而是分散在多个‘窖藏点’的、属于‘技艺’或‘过程’本身的集体印记。其力量温和但渗透极深,与日常物质世界交织紧密。我们的任务:第一,定位并连接主要的‘窖藏点’,尝试呼唤或稳定杜康的‘酝酿意志’;第二,排查区域内异常的、带有‘腐化’或‘迷幻’倾向的发酵现象,清除浊气污染;第三,协助引导这股‘转化’之力健康运行,防止其失控或被扭曲,同时探究司命更深层的意图。季雅,重点分析‘酝酿场’的能量流动网络、关键节点(窖藏点)、以及异常发酵的污染源。温馨,你的玉璧现在对‘过程’与‘转化’感应敏锐,尝试与杜康的‘酝酿意志’建立联系,同时监控区域内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异常‘发酵’与‘迷醉’。我们从几个报告异常最集中的老酒坊和粮库开始调查。”
窗外,暮色四合,西北方向那片天空被“酝酿”的云层笼罩,呈现出一种温暖而厚重的暖金色调,空气中弥漫的醇厚气息愈发明显,仿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场缓慢而宏大的“发酵”梦中。
第一日调查,在那种微醺般的“酝酿”氛围中展开。李宁和温馨驱车前往西北老工业区。沿途的景象与之前几处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老梧桐树,叶片肥厚油亮,在傍晚的暖光下仿佛涂了一层蜜;居民楼阳台上的盆栽花草,开得格外繁茂,香气浓郁得有些不自然;甚至路边小吃摊传来的食物香气,都带着一种发酵后特有的、勾人食欲的醇厚感。人们的神情大多放松愉悦,步履悠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般的、缓慢升温的期待感。
然而,在这种祥和的表象下,温馨手中的玉璧却感应到潜藏的暗流。那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下,偶尔会泛起一丝不和谐的、如同食物变质般的灰暗气泡,或是闪过一抹过于艳丽、带着迷幻色彩的涡流。
他们首先来到一家有着百年历史、如今已改为工业遗产博物馆兼小型体验工坊的“九酝春”老酒坊。酒坊主体建筑是晚清风格,青砖灰瓦,高大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但院子里整齐排列的数十口两人合抱粗的陶制酒坛,依旧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酒香。只是此刻,这股酒香浓烈得有些过头,仿佛能透过皮肤直接醉人。
工坊负责人,一位姓赵的老师傅,正愁眉苦脸地在院子里打转。看到李宁和温馨出示的(季雅通过关系准备的)文化调研证件,连忙诉苦:“两位来得正好!最近真是邪了门了!这些老坛子,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有些空了上百年了,平时只有点陈味。可这几天,好几个坛子自己‘活’过来了!你们闻闻这味!浓得吓人!更怪的是,靠近了听,里面真有‘咕嘟咕嘟’的声音,像在发酵!可里面除了灰,啥也没有啊!我们不敢乱动,请了专家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检测到坛内气压和温度在异常升高,有爆炸风险!”
温馨撑开“澄心之界”,清光扫过那些异常的酒坛。她能“看”到,坛身内部,正有源源不断的、琥珀色的“酝酿”能量从地底渗透进来,与陶土本身蕴含的岁月气息、空气中飘散的微生物(包括残留的酵母菌)发生着奇妙的互动,真的在“无中生有”般缓慢生成某种液态能量精华,并持续发酵、精炼。这过程本身是“创造”的奇迹,但能量流动过于汹涌,且其中混杂着些许暗红色的、如同劣质酒精般辛辣呛人的浊气丝线,正是这些浊气导致了发酵过程的“过热”和“暴烈化”。
“地下的‘酝酿’能量被异常激发了,而且被污染了。”温馨低声道,“这些老酒坛因为常年接触酒液,本身就成了良好的‘窖藏点’和能量导体。现在能量过载,加上浊气干扰,很可能真的会‘酿’出某种危险的‘能量酒浆’,甚至引发物理爆炸。”
李宁点点头,他能感到铜印对这股温和又潜在暴烈的“酝酿”之力产生了复杂的共鸣,既有亲近,又有警惕。“必须疏导这些过载的能量,清除浊气。但直接打断‘酝酿’过程可能造成反噬。赵师傅,这些坛子最近有没有移动过?或者附近有没有动土施工?”
赵师傅想了想:“动土?隔壁街区的老粮库半个月前内部翻修,挖地基来着,动静不小。之后没两天,我们这儿就不对劲了。”
“老粮库……”李宁和温馨对视一眼。粮食,同样是“酝酿”的关键原料,很可能是另一个重要的“窖藏点”或污染源。
他们告别赵师傅,赶往不远处的老粮库。那是一座庞大的苏式仓廪建筑,红砖墙体厚重,此刻大门紧闭,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据留守人员说,粮库内部在进行“安全隐患排查”,禁止入内。但隔着高高的窗户,能隐约闻到里面传出的、并非谷物霉变而是某种甜腻到发齁、又隐隐带着酸腐的气息。更令人不安的是,粮库外墙的砖缝里,竟然钻出了一些颜色妖异、形态扭曲的真菌类生物,像是被异常能量催生出来的。
“里面的情况恐怕更糟。”李宁面色凝重,“粮食本身富含生命能量,一旦被过度的‘酝酿’之力侵蚀,再掺杂浊气,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异变。”
季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文脉图》显示,老粮库地下有一个非常强烈的‘窖藏点’,能量读数极高,但波动剧烈,且被大量暗红色浊气缠绕。能量正从那里向四周辐射,影响了酒坊和其他地方。另外,在更远的废弃化工区边缘,一个旧发酵罐区也出现了异常能量反应,性质更加混乱危险。司命很可能以粮库下的‘窖藏点’为主要污染源,同时在其他几个关键节点埋下了‘腐化种子’。”
“分头行动。”李宁迅速决断,“温馨,你去酒坊,尝试用玉璧的力量温和疏导那些过载的老酒坛,稳住情况,看看能否与其中相对纯净的‘酝酿意志’沟通。我去粮库,处理核心污染源。季雅,随时提供支援和路径指引。”
“小心,粮库的能量读数很不稳定,可能有实体化的‘腐化产物’。”季雅提醒道。
温馨点头,她手中的玉璧对“过程”和“转化”有天然亲和,或许能安抚那些躁动的“能量酒浆”。李宁则握紧铜印,他能感觉到,铜印中新增的嵇康“风骨”之力,对这种可能源于腐败和迷幻的“浊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倾向。
两人在粮库外围分开。李宁绕到建筑侧面,找到一处气窗,用铜印的力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锈蚀的插销,翻了进去。
粮库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腻与酸腐混合气味,几乎令人作呕。巨大的空间里,堆积如山的麻袋粮垛静静矗立,但许多麻袋表面已经濡湿、变色,甚至鼓胀起来,内部发出窸窸窣窣的、如同活物蠕动般的声响。一些粮垛顶端,生长着先前在墙外见过的妖异真菌,发出暗淡的、五颜六色的磷光。地面上流淌着粘稠的、不知名的暗色液体,散发出酒精与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更诡异的是,粮库中央的地面上,被人为挖开了一个直径约三米、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口边缘散落着施工工具,但此刻已被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胶状物覆盖。坑洞深处,隐隐传来“汩汩”的冒泡声,以及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轰鸣。强大的“酝酿”能量混合着污浊的邪气,正从那坑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一个溃烂的泉眼。
而在坑洞旁边,一个由废弃麻袋和扭曲真菌堆积而成的、约莫两人高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瘤泡,又破裂,流出恶心的粘液,散发出浓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迷幻气息。几根如同藤蔓或触手般的、由霉变粮食和菌丝构成的肢体,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
“浊气与过度‘酝酿’之力结合的产物……‘腐化之瘤’。”李宁心中一凛。这东西看起来迟钝,但散发出的精神污染极其强烈,仅仅是注视它,就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和放弃思考的怠惰欲望,仿佛喝下劣质烈酒后的醺然与麻木。
似乎是感应到生人闯入,“腐化之瘤”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几根触手般的肢体转向李宁的方向,顶端裂开,喷出一股粉红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孢子雾!
李宁立刻屏息,铜印光芒绽放,形成一层赤金色的护罩。孢子雾撞在护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并试图渗透进来,带来强烈的迷幻感。李宁调动嵇康赋予的“风骨”之力,护罩上顿时燃起一层淡金色的、冷冽而纯粹的精神火焰,将孢子雾迅速灼烧净化。
“仅仅被动防御不行,必须切断污染源,净化那个坑洞!”李宁心念电转,一边躲避“腐化之瘤”不断喷吐的孢子雾和抽打而来的触手,一边观察坑洞。他发现,坑洞中涌出的能量虽然污浊,但其核心深处,依然能感应到一丝极其古老、极其纯净的“酝酿”意志——那是对自然转化规律的尊重,是对创造美好事物的向往,是杜康智慧的本来面目。只是这缕本意,已被浊气和失控的能量层层包裹、扭曲。
他必须突破“腐化之瘤”的阻拦,靠近坑洞,用铜印的力量,结合“风骨”之火的净化特性,以及从秦杨那里领悟的“厚土载物”的包容与疏导,尝试与那缕纯净的“酝酿”意志沟通,并净化污染。
战斗在昏暗、气味诡异的粮库中展开。“腐化之瘤”虽然行动缓慢,但力大无穷,触手挥舞间能轻易扫塌堆积的粮垛,喷出的孢子雾范围广大,且具有强烈的精神侵蚀性。李宁依仗铜印的守护和灵活的身法周旋,同时不断将“风骨”之火附着在攻击上,灼烧“腐化之瘤”的躯体。每一次灼烧,都能清除一部分污浊,但那东西似乎能从坑洞中不断汲取能量再生。
另一边,温馨在“九酝春”酒坊的进展则相对温和但同样棘手。
她将玉璧的清光化作涓涓细流,温柔地渗透进那些异常“活跃”的老酒坛。玉璧对“酝酿”过程的天然亲和力发挥了作用,坛内狂暴的能量流动逐渐平缓下来,那暗红色的浊气丝线在清光的洗涤下慢慢消融。坛身的震动和异常的“咕嘟”声减弱了。
但当她尝试更深层次地沟通、呼唤那可能存在的“杜康意志”时,却遇到了阻碍。她感受到的,并非一个集中、清晰的意识,而是无数分散的、微弱的“念想”——对甘泉的感激、对谷物变化的惊奇、对火候掌握的专注、对时间等待的耐心、对最终成品的期待……这些“念想”如同弥漫在空气中的酒曲孢子,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场”,一个关于“酝酿”本身的集体记忆与智慧沉淀。
“杜康……或许并非一个具体的‘英雄’,而是无数代酿酒匠人、乃至所有从事‘转化’与‘创造’工作的劳动者,其智慧、经验、乃至失败教训的集合与升华?”温馨心中若有所悟。她不再试图寻找一个具体的“对话对象”,而是将玉璧的感应完全放开,融入这个庞大的“酝酿场”中,去体会、去理解、去共鸣那份对“过程”本身的尊重与信任。
渐渐地,她“听”到了更多——陶土在窑火中成型时的期待,谷物在阳光下晒干时的芬芳,泉水在地下流淌时的清冽,酵母在黑暗中悄悄工作的活力,时间在酒瓮旁无声流逝的厚重……无数细微的、美好的“瞬间”汇聚成河,流淌过千年的时光。这份“酝酿”的智慧,早已融入民族的血液,成为生活艺术的一部分。
玉璧上的琥珀色光泽变得更加温润、通透,仿佛真的浸透了岁月的美酒。温馨感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种“酝酿”的过程,建立了一种深刻而宁静的连接。她引导着这份连接,将玉璧清光中蕴含的“仁”(滋养)、“理解”(沟通)与“澄心”(稳定)的意蕴,缓缓注入周围的“酝酿场”,帮助其梳理过于汹涌的能量流,抚平因浊气干扰而产生的“躁动”。
酒坊院子里的异常震动和声响彻底平息了。老酒坛恢复了安静,只是散发出的酒香变得更加醇正、悠长,仿佛经历了又一次漫长的沉睡与升华。赵师傅和工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对温馨投来感激和敬畏的目光。
然而,温馨并未放松。她通过玉璧感应到,粮库方向的污染源依然强大,并且还在向更远处的废弃发酵罐区扩散。李宁那边需要支援。
就在这时,季雅的紧急通讯传来:“温馨!粮库地下那个‘窖藏点’的能量正在发生畸变!李宁在对抗‘腐化之瘤’,但坑洞深处的污染核心在吸附周围所有的‘酝酿’能量,试图转化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另外,废弃发酵罐区的能量反应也在飙升,司命可能在那里还有后手!你必须尽快协助李宁稳定粮库核心,然后我们去发酵罐区!”
温馨心中一紧,对赵师傅等人简单交代几句,便立刻赶往粮库。
粮库内,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李宁在“腐化之瘤”和弥漫的孢子雾中艰难推进,已靠近坑洞边缘。铜印的光芒与“风骨”之火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移动的净化领域,所过之处,污浊退散,但再生速度很快。那坑洞深处,暗红与琥珀色交织的能量如同沸腾的粥,不断翻滚,中心处隐隐形成一个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仿佛要将整个粮库、乃至更大范围的“酝酿”能量都吞噬进去,酿成一坛“毁灭之酒”。
看到温馨赶来,李宁精神一振:“温馨,尝试用玉璧与坑洞深处那缕纯净的‘酝酿’意志沟通!我来压制这个怪物和净化表层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