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在这个平均寿命不高的年代,已算不得“年轻”。
嬴政勤于政务,夙兴夜寐,去岁今春又连续经历灭赵、伐楚、遇叛等重大变故,如今“急怒攻心,吐血病倒”,在许多人看来,完全是可能危及生命的征兆!
国无储君,如屋无栋梁。
一旦有变,宗室争位,权臣弄权,外敌趁虚而入……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昔年秦武王举鼎绝膑而亡,诸弟争立,引发的动荡犹在眼前;昭襄王晚年,太子早逝,亦是一番波折。
如今的大秦,疆域空前,正值东出关键之时,岂能无后?
这份恐慌,最初在私下窃语,渐渐形成暗流。
终于,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由几位素以“忠直”着称、出身关陇老世族的老臣牵头,数十名文武官员,身着整齐朝服,神情肃穆悲戚,如同举行某种仪式般,齐刷刷跪倒在秦王寝宫——章台宫正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烈日灼烤着光洁的石板,热浪蒸腾,汗水迅速浸湿了他们的后背,但无人移动,只是深深叩首,齐声高呼,声震宫阙:
“臣等叩请大王,为社稷计,为天下计,早定国本,册立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储,请大王明断——!”
呼喊声穿过重重宫门,传入寂静的寝殿。
嬴政正靠坐在榻上,与燕丹对弈,手执黑子,沉吟未落。
闻声,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泛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眼中酝酿着风暴前的雷霆。
“混账!” 他猛地将棋子掷回棋篓,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寡人还没死呢!就这么急着找下家了吗?!” 声音冰寒刺骨,带着帝王的震怒。
燕丹轻轻放下手中的白子,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望向远处广场上那一片跪伏的身影,阳光刺眼,那些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未必是逼宫,” 燕丹走回榻边,声音平静,“只是怕。怕你万一……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这即将一统的天下,再生变数。”
“没有太子,终究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剑。每一次权力更迭,都伴随着宫闱动荡,血流成河。他们,尤其是那些老臣,怕了。”
嬴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这份被臣下“盼着”立储、“防着”自己早死的感觉,如同哽在喉头的一根刺,让他极为不快,更是一种对他权威与掌控力的无形挑战。
他正值雄心万丈之时,岂能容忍旁人这般算计身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