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被他说得心头一热,那点因“借鉴”而产生的轻微不好意思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接纳与肯定的暖意。
是啊,无论知识来自哪里,能用在当下,造福于民,便是好的。
“那……你打算试试?”燕丹眼睛亮晶晶地问。
“自然要试。”嬴政松开手,取过一张空白帛书,提起朱笔,将“于新附之地,设傍晚学塾,授秦文,晓秦律,以识字多寡定赋役减免”等要点,清晰扼要地记录下来。“明日朝会,便着李斯、内史、少府等衙署详拟章程,先在韩地数县试行,观其成效,再图推广。”
他写罢,将笔搁下,看着那几行朱红的字迹,脑中却已开始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消化韩国,非一日之功。
韩地之后,还有赵、魏、楚、燕、齐……
“丹,”嬴政忽然道,目光有些幽深,“之前灭韩,寡人已命人,将韩国公室子弟、及地方豪强、大族之核心人物,尽数迁来咸阳居住,就近监视。其宗庙祭祀,亦迁至咸阳郊外,由秦国祭祀官主持。”
这是防止旧势力在地方死灰复燃的常见手段,历史上秦始皇统一后也实行了“徙天下豪富于咸阳”的政策。
燕丹点头表示明白:“嗯,强干弱枝嘛。把主干加强,把可能滋生地方势力的枝干削弱、控制起来,降低他们在地方作乱或凝聚旧民心的可能性。”
“未来灭了其他国家,恐怕也得照此办理。把六国的贵族、富商、有影响力的学者,都‘请’到咸阳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愿意合作的,给个闲职荣养;不老实的,也就翻不起大浪了。”
他顿了顿,想到后世对秦始皇这一政策的评价,补充道:“不过,此举有利有弊。利在巩固中央,打击地方割据基础。弊在……这些人骤然离乡,失去根基,心中难免怨怼,且集中咸阳,若处置不当,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需得软硬兼施,既给予一定生活保障,又明确法度,严加管束。同时,在地方,要尽快扶植起心向大秦的新兴势力,比如那些因军功、因识字、因推广新农具而得利的普通庶民,让他们成为地方新的支柱,填补旧贵族留下的权力空白。”
嬴政认真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燕丹不仅想到了“迁豪”之策,更想到了后续的平衡与地方重建,思虑颇为周全。
这已不仅仅是“借鉴后世”,而是真正融会贯通后的审时度势。
“不错。”嬴政颔首,“此确为长久之计。灭国易,治国难。非仅夺其地,掳其君,更要化其民,易其俗,固其本。扫盲以同文,迁豪以弱枝,扶新以固基……环环相扣,方为稳妥。”
他看向燕丹,嘴角微扬:“看来,寡人日后荡平六国,这治国理政之方,还需多多倚重安秦君之奇思妙想。”
燕丹被他这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话弄得脸一红,推了他一下:“少来!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具体落实,千头万绪,还不是得靠你们这些能臣干吏,还有你这位秦王坐镇统筹?我可只管提想法,不管具体实行。”
“是是是,安秦君动口,寡人与臣子动手。”嬴政从善如流,眼中笑意更深。
他喜欢看燕丹这副略带娇嗔、鲜活灵动的模样。
这朝堂天下,因有他在侧,似乎那些沉重的政务、诡谲的算计、乃至一统天下的漫长征途,都变得不那么冰冷乏味,反而充满了携手并进、共览山河的期待与暖意。
窗外秋风拂过,带起几片金黄梧桐,翩然落在殿前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