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域。
天机界残骸。
墨尘的身影凭空而现,缓缓落于已覆盖一层厚重灰尘的封神台上。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
封神之战……天机预言……万念成魔……
故地重游,墨尘脸上无任何神色,他降于此地,只是因为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而此人……是他必杀之人。
墨尘抬眸望去。
那一道身影,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和伤病合力揉皱的一张纸。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银光烁烁的白,而是枯草一样的、毫无生机的白。
稀稀疏疏地搭在头皮上,风一吹就飘起来,露出管。
若有若无的光覆在他身上,灰蒙蒙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土。
几年前,他还是天下剑道的第一人。
那个被世人称为剑圣的存在。
剑圣,孤鸿子。
他的剑出鞘时,天地变色,风云倒卷,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睥睨天下。
但,当年在封神台上……
黄曦云的那一剑,似乎结束了他的一生,又似乎让他重生了一世。
那一剑,让他沦为了凡人。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已经坐了不知多少时间。
落日熔金,将天边的云层烧成一片赤红的灰烬。
那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本就枯瘦的身影拉得更长、更淡,像是一笔即将被风吹散的墨迹。
空荡荡的长袖,被风灌满,又泄尽,再灌满,像一面永远无法升起的残旗。
那袖口处打了个粗糙的结,将余下的布料收束成一个倔强的疙瘩——似乎连他自己都厌烦了那只不再存在的手臂,厌烦了那阵总在提醒他残缺的风。
他的身体佝偻着,比几年前又矮了几分。
曾经宽阔的肩背如今塌成了两座低矮的山丘,脊骨一节节地从松弛的皮肉下凸起,像是干涸河床上的卵石。
他穿着的那件白色长袍,从前合身,如今却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风一吹,便显出底下那副几近散架的骨架。
他老了。
不是那种从容的、像古松一样苍劲的老。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老,像一截被白蚁蛀空的枯木,外表还立着,内里早已碎成了粉末。
他的右手垂在膝上,五指微微蜷曲。
那只手还在,但也不复当年了。指节粗大而僵硬,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虎口处那道被剑柄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却已经干裂,像一块快要剥落的墙皮。
那只手曾经握着一柄剑,斩出过让九天十地为之色变的一剑。
如今,那只手只是安静地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衰败。
他的脸埋在那片落日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颧骨高耸,颧下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勉强展开。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褐色、深褐色,一片一片地叠着,像是秋天的落叶堆在了同一处。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剑道上最锋利的存在——有人说被他看一眼,便像是被剑抵住了咽喉。
如今那双眼睛半阖着,眼睑松弛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瞳仁。
那露出的缝隙里透出的光,浑浊、暗淡、迟滞,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结着厚厚的灯花,只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的、微弱的火。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远方了。
他的世界,缩成了眼前三尺。
三尺之外,是落日、是山风、是云海、是天地的广袤与浩瀚。
那些东西曾经是属于他的,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属于那些东西的。
如今,那些东西与他无关了。他只是坐在这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任凭日月从他身上碾过。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你几乎看不出他胸口的起伏。
但他还活着,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活着——不是不甘心,不是放不下,只是还没死透。
风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而是变了方向。
那阵从东面吹来的、裹挟着云海湿气的风,忽然从正面被截断了,像是一柄无形的刀,将气流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风从他两侧绕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他缓缓睁开双眸,却没有抬头。
但他的右手,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右手,忽然不抖了。
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
那拳头没有力气,没有威势,甚至没有意图。
那只是一个习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几百年都改不掉的习惯——
在强敌来临之前,握住自己的剑。
虽然他已经没有剑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风将那微弱的唇语卷走了,吹散在了漫天的落霞里。
如果你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嘴唇上那些干裂的死皮,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衰败的、腐朽的气味——你会发现,他说的不是一句狠话,不是一个名字,甚至不是一声叹息。
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轻得像一根朽木终于折断。
但他的嘴角,在那张满是褶皱的、灰败的、行将就木的脸上,在那片落日的余晖里——
微微地、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苦涩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的——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