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沈父的目光数次掠过她和沈砚辞,带着审慎的打量。一次,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栀梦也到了该谈朋友的年纪了。上次李家的公子我看着不错,学历家世都相配,改天可以约着见见。”
叶栀梦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下意识地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缓缓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才抬眼看向父亲,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符合场合的笑意:“父亲说的是。栀梦的事,是该上心了。”他的目光转向叶栀梦,那眼神温和而疏离,“见见也好,多认识些朋友。”
平静。理智。完全是一个“小叔”该有的态度。
叶栀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碧绿的菜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僵硬的笑容,低声应了句:“……谢谢沈伯伯费心。”
后半程家宴,她味同嚼蜡。耳边是长辈们继续的谈笑风生,沈砚辞偶尔应和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层他们之间曾短暂模糊过的屏障,不仅被重新竖起,还被加固了,冰冷而坚固。
家宴结束,沈砚辞礼貌地与长辈们道别,然后对叶栀梦说:“走吧,送你回去。”语气如同司机。
车上依旧是无边的沉默。叶栀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冰冷的眼底。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他那些深夜的陪伴、细致的照顾、霸道的宣言,难道都只是一时兴起?还是说,在家族的压力和所谓的“体面”面前,那些都不值一提?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沈砚辞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微的光。
“那支画笔,”叶栀梦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留着吗?”
沈砚辞的身影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良久,他才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在画室笔筒里。”
“是吗。”她轻轻说,然后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开灯,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认清现实的、冰冷的绝望。
他选择了他的家族,他的责任,他的体面。而她,不过是他一时偏离轨道后,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楼下书房,沈砚辞站在窗前,指间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他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又很快熄灭。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浓烈的烟草味呛入肺腑。父亲警告的话语犹在耳边,家族的责任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任何一点逾矩,都可能成为将她推离的助力。
他必须忍耐,必须将这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情感,死死压回冰冷的躯壳里。哪怕她会误会,会难过,会离他更远。这场无声的博弈,没有赢家。他困守于责任与欲望的牢笼,而她,被他亲手推回了孤独的对岸。夜色深沉,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无法安放的心动。只有窗上映出的那个身影,僵硬,孤独,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