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
殿内落针可闻。
几位大臣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柳宜柔看着眼前双目通红的沈灵鸢,心头那股冲天的怒火,竟在这一刻莫名滞涩。
她是看着沈灵鸢长大的。
看她牙牙学语,看她蹒跚学步,看她身披衮服登基为帝。
她想说,你可以等我。
想说碧海国就算亡,也不能屈膝事人。
柳宜柔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满是疲惫与哀伤:“他现在用得着你,自然说得好听。”
“但以后呢?”
“以后,他不肯庇护,你又该如何?”
“以后他将所有的恩赐都收回去了你又当如何?”
沈灵鸢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至少,他现在没有那么做,朕的臣民也没有成为妖魔的口粮,碧海国的国库也日渐丰盈!”
柳宜柔咬牙:“可他终究不是正道!”
“呵!”
沈灵鸢忽而冷笑声:“若他不是,那究竟何为正道?”
“是那永远看不见踪影的至尊?”
“还是张口仁义闭口道德,高风亮节,大义凛然,却在遇上妖魔族后转身就跑的仙门长生族?”
“我是一国之主。”
“我是数百万臣民的君!”
“若不能让我数百万臣民活下去,再正也是邪。”
“能让我数百万臣民活下去,再邪也是正!”
柳宜柔直直看她,声音微微发哑:“你当真不后悔?”
“朕……”
“为何要悔?”
沈灵鸢对上她的目光:“只要臣民能活下去,只要碧海国能强大,朕愿意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你……”
柳宜柔指着她,身形颤抖,眼中尽是说不出的意味。
沈灵鸢迎着她的目光,抹掉眼角的泪,随之转身走回龙椅,缓缓坐下。
霎时间。
那独属于一国之主的威严也陡然扩散开来。
“柳卿。”
“从前的事儿,是朕对不起你。”
“朕辜负了你也辜负了父皇,更辜负了碧海国。”
“而现在。”
“朕无比确定朕所走的路是正确的。”
“你若愿意留下,那从此往后你我君臣相依,共创佳话。”
“若不愿……”
“朕不会拦你,更不会怪你。”
“你对碧海国的守护,对碧海国的情,朕与碧海国也永远记得。”
“若未来某天,你需要朕,需要碧海国的帮助,碧海国与朕便是拼尽一切也会助你。”
沈灵鸢缓缓扬起手:“现在,就请柳卿做出决定吧!”
看着沈灵鸢。
柳宜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心爱之物破碎的伤感,也有怒其不争的悲愤。
但更多的却是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欣慰。
这个被她拉扯着长大又深深伤了她心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也终于学会站在君主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而当下。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出言斥责。
只是深深看了眼龙椅上那个已然褪去稚嫩满身孤绝的帝王。
随后。
她毅然转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
沈灵鸢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一直抬着。
良久……
都没有放下。
……
回到西海岸城寨时。
柳宜柔眉宇间仍带着散不去的疲惫,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而见她归来。
秦坤等人也也立马迎了过来。
“柳将军探查得如何?”
“老夫所说可否句句属实?”
柳宜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非也!”
“碧海国并没有投靠妖魔族。”
“他们只是……”
“归附在了李七曜麾下。”
“呵。”
秦坤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柳将军。”
“到现在你还在自欺欺人?”
“整个八荒谁人不知,那李七曜早已与妖魔族沆瀣一气。”
“碧海国归附他,与投靠妖魔族,有何分别?”
秦坤缓缓昂头,环顾周遭:“依我之见,当今之计,应当先灭了这等依附邪魔的魔国,再谈抵御海族之事!”
柳宜柔面色瞬间沉下。
“秦长老。”
“请你搞清楚眼下状况。”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暗夜海族,不是碧海国。”
秦坤冷笑:“难道攘外必先安内这么浅显的道理柳将军都不懂?”
“若我等在前方与海族血战。”
“他们从后方突然偷袭,谁来承担后果?”
听闻他一番话。
旁边那一直给柳宜柔做副将的汉子忍不住开口:“秦长老应该是多虑了,若碧海国真想对我们做些什么早动手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何况……”
“以当今的形势来看。”
“妖魔族与暗夜海族也不见得是同心同体,甚至很有可能也存在竞争关系,不然他们今日也不能与暗夜海族打到一块去。”
“既然这样。”
“那我们与其对其出手,不如……”
“放肆!”
一声怒喝炸响。
秦坤反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那副将脸上。
力道之猛,直接将人抽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寨墙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秦坤居高临下,满眼不屑:“一个吃的米还不如老夫吃过的盐多的青瓜蛋子也敢在这教老夫做事?”
看着秦坤。
又看看地上的副将。
周遭众人的脸色皆沉了下去。
手也几乎是在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一瞬间。
场内气氛顿时变得紧绷。
秦坤扫视一圈,脸色更加阴沉。
“怎么?”
“你们还想对老夫动手不成?”
“老夫今日不妨把话放在这个地方。”
“若想让我东流宗出力抵御海族,必先铲除碧海国这颗毒瘤,断绝一切威胁我宗弟子的存在。”
“否则……”
“一切免谈!”
说罢。
又是冷冷看了柳宜柔一眼。
扬手便招呼周遭的东流宗众人离去、
霎时。
场内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纷纷围拢到柳宜柔身边。
“柳姐,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
“这东流宗分明是故意找茬,挟势自重。”
有人气闷道:“既然他们不想抗敌,那咱们也不指望他!”
“可此番前来增援的势力,大多以东流宗为首。”
也有人满眼忧虑:“他们若是不肯出手,其他人只怕也会观望不前啊。”
此言一出。
场内众人也都满面愁云,气氛压抑至极。
“罢了!”
柳宜柔沉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先不用管他们,忙正事要紧。”
话落。
她当先走入寨中大堂,站在沙盘前。
“东线之事,倒是提醒了我。”
她抬眼看向众人:“暗夜海族进攻路线看似杂乱无章,可你们仔细看,它们每一次推进,都在朝着元石矿脉靠近。”
众将领一愣,纷纷凑近细看,眼底渐渐露出明悟之色。
“将军的意思是……”
“它们真正的目的,是抢夺元石矿?”
“十之八九。”
柳宜柔微微点头,指尖落在碣石岭的位置:“既然如此,我们便可以利用这一点。”
“如今。”
“在碣石岭的坐镇的是李家人,战力不在我之下。”
“我们不如将防线后撤。”
“只留少量人马布防在碣石岭侧方与后方,其余人尽数撤回。”
“而西线与中线两路也进行战略收缩。”
“卡住前往元石矿的要路,让战区内的居民百姓后撤到后方的碧海国。”
“如此一来。”
“只凭我们当今的人手。”
“也足够洒在防区每一个角落。”
“就算……”